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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之鉴(下)

哪怕与罗克珊娜的联姻是他的第一桩婚事,亚历山大也没有为之停留太久。很快他们就再次出发,那支宛然如一个移动大城邦的大军拖着长长的尾巴,一路向东,向东,向东。

无数次有人遥望着亚历山大站在队列最前面的背影叹息着发问:他究竟想怎样?在大多数人眼里,亚历山大就像是一个患了狂疾癔症的人,不顾一切地狂奔向世界的尽头。

他想看到什么,得到什么,征服什么,到达哪里?这些被人们抵在舌尖,呼之欲出的问题并不令赫菲斯提安困扰。当他们站在兴都库什山巅,远处依旧是高山相连,冰封千里。亚历山大攥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像当年向他展示第一把属于他的精美匕首的孩子,对眼前美丽而又充满未知的东西又害怕又神往。

“这里不是世界的尽头。”赫菲斯提安叹息道,“我们还没到地方呢。”

“我真希望神能赐我三倍的寿命好让我走到那里。”亚历山大眺望远处闪着刺眼白光的山峦,看起来彻底为这个全新的未知地界心醉神迷了。高处的风景有着叫人挪不开眼的美,但呼啸的寒风如同妖魔的嚎叫催促,他们不得不抓紧时间继续前进,祈祷前方会更温暖。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赫菲斯提安回头看向刚才他们站立的制高点。突出的陡崖之上,一只巨大的雄鹰在碧空中盘旋,仿佛是神的使者,正无声地注视着下面缓缓前进的队伍。它每一次振翅看起来都充满力量,正午时缩成一个光团的太阳完全无法夺过它威风凛凛的神气,阿波罗向凡间的造物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赫菲斯提安的目光追随着它,恍惚间觉得这生灵似乎就要用翅膀驱走云彩,用喙衔走太阳。

在那些不忙着赶路,或者地方合适的夜晚里,他常在跳动的篝火边和亲如手足是的马其顿同袍一起聊天,唱歌,饮酒。自从有一次他站在亚历山大身后从他肩上同他一起阅读来自奥林匹亚斯的信件,看不惯他的人就更多了。但是在他面前,那些人大多做出友好的姿态,因此他也不愿多去追究,只是在能饮酒的时刻畅饮,能歌唱的时候放歌。亚历山大有时也会加入,赫菲斯提安和哪些人在一起喝酒他就加入他们。兴致好时,他也会为其他人——主要是赫菲斯提安——和声。哪怕亚历山大歌唱的能力已经远不如在梅埃扎的时候,那清凉的嗓音与他的纯真年代一起一去不复返,他的歌声仍然令人艳羡,士卒们喜爱他的歌声,不光是因为喜爱他本身。

当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都喝到微醺时,他们会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就像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总是会有专属于彼此的时间,那时候他们仅仅属于彼此。他们通常将独处的时光花在聊天上,走上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处,放眼望去,那亮着点点篝火的营地绵延不绝犹如一条鳞片发亮的长蛇,伏在漆黑一片的大地上。

“每当我看到这一切,我总会感到孤独。”亚历山大说,“这是令人恐怖的事实,他们这么多人离开了老婆孩子,追随着我——他们信任我。可是我却在担心这群人之中没一个人能真正看到我。”说着,他又啜饮了一口杯中的佳酿。他赫菲斯提安就走在他身边,他安静地聆听着亚历山大。人往往容易在黑暗之中倾吐心扉,就像是只有在深夜时听见的溪水叮咚才是水的原声。

“你是在说你感到孤独吗?”赫菲斯提安问。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才会感到真正的孤独。”亚历山大面对着他说。群星在他头顶照耀,此刻他的面容如同神像的脸一样庄重又有一些悲哀,“你知道真正的孤独是怎样的吗?”

赫菲斯提安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亚历山大说着,拉起赫菲斯提安的手,像是他就要逃走,“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赫菲斯提安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我在这儿,亚历山大。”说完他们都笑了。

那样的夜晚总是以亲吻告终。赫菲斯提安永远不会忘记亚历山大如何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只有你看到的是我本身。你眼中的人,才是唯一的亚历山大。我唯一在你的心湖上才能看见自己的倒映。”他闻起来有一股酒味。赫菲斯提安想。这一定是我感到醉醺醺的原因。

东征一路上,巴高斯都忠诚地追随着他们的脚步。他是一个倔强的人,同时他也以实际行动践行里他对赫菲斯提安的诺言。亚历山大身后一个马头的地方有时是罗克珊娜骑着她的白马占据,有些时候则和原来一样是赫菲斯提安。她与赫菲斯提安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互相尊重,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假装对方并不存在。在漫长的旅途中,罗克珊娜从来没有怀上过亚历山大的孩子,虽然这对夫妻对此保持缄默,但是赫菲斯提安知道亚历山大不易被觉察的失落。

在他们的军队正式翻越兴都库什山后,发生了一件有些意外的小事。到亚历山大与罗克珊娜完婚婚为止,赫菲斯提安已经与亚里士多德失去联系很长一段时间了。然而当军队离开欧洲时,他和其他亚历山大的伙友们共有的老师又联系上他。他询问了赫菲斯提安的近况,夸赞了他那些零星传回希腊的事迹。虽然不知道亚里士多德为什么突然又想起与他联系这回事,但是赫菲斯提安的确神奇地收到了来自导师的一封长信。一开始是出于对导师的尊重,赫菲斯提安回了一封长短得体,用词恰当的信。等他们互相写了几次后,他已经习惯了将一些无伤大雅的烦恼向老师倾诉,或者用一些相对口语化的表达将行军途中有趣的见闻和老师分享。说起来这算是怪事,因为哪怕在梅埃扎是那段日子里,赫菲斯提安和亚里士多德也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彼此。

而在往来信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还是亚历山大的名字。这又是另一种第一次了:此前赫菲斯提安从未在亚历山大不在的场合与别人议论过他。一方面是出于对亚历山大的爱与尊重,另一方面与他谈话的人也都知道他对亚历山大的一往情深,所以什么都不必多说。可是亚里士多德是前所未有的第三种情况:他是长者,是导师。而且他对于亚历山大的评价很是中肯,不刻意偏袒,也绝不恶意抹黑。况且赫菲斯提安还记得亚里士多德的教导,他曾说过如果想看清一幅画的全貌,唯有后退几步。在信中,亚里士多德作为一个局外人,与赫菲斯提安谈论他灵魂的另一半。

在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烛光下,赫菲斯提安花一部分他宝贵的时间来阅读、整理、回复导师的信件。翻山越岭而来的莎草纸上,有的文字已经因为沾水而轻微地晕开了。赫菲斯提安把纸举到挨近灯芯火苗的地方好让它变干。他没费多大功夫就看见了亚历山大的名字——这是一种本事,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一眼找出一个人的名字,而如果那个人是亚历山大,那么赫菲斯提安的这种本事可以说是练炉火纯青。在一连几封信里,亚里士多德与他探讨如今亚历山大的情况和他下一步的动向。他的文字和当年一样,深刻的思想被灵动的文字托起,赫菲斯提安仿佛看到信的另一头亚里士多德一边踱步一边口授信件的内容。在他对亚历山大的认可背后隐藏着隐隐的不安,而他并不掩饰这一点。他觉得亚历山大已经走得太远,离开原本属于他的故土会令他过于骄傲。更别提如今他涉足的是先人和神灵都未曾到过的陌生领域。亚历山大的自尊就像是太阳的光芒,当他远离它,或者与之保持适当的距离时,那光芒会照亮他的方向;但是当他太过亲近自己的自尊,自尊就会变成傲慢和自负。亚里士多德直言不讳地在纸上告诉赫菲斯提安,他担心亚历山大会成为另一个伊卡洛斯,因为飞得太高而被太阳摧毁了自己的羽翼。

赫菲斯提安知道,并且深信亚历山大的羽翼并不是蜜蜡粘起来的假货。他倚仗以高飞的翅膀属于他自己,从他还是一只雏鹰时他就开始锻炼它们,而今天他能飞到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是他应得的回报。但他也同样担心亚历山大。他的确是一个骄傲的人,虽然所有人都愿意承认像他这样的人在一万年内不会再有,但是他的身世就像是一把长在了他心口的钝剑,拔出它也会伤害到亚历山大本身。赫菲斯提安很难说亚历山大如今所做的一切里是否真的没有一点是因为想向活着和死了的人证明,他是奥林匹亚斯的儿子,菲利普的儿子,而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哪怕是传说中的英雄们也无法触及的事物。

而亚历山大对他日渐的疏远,也许才是真正令他仔细审视他们关系的原因。亚历山大仍然乐意与赫菲斯提安分享他的信件和军中的大小事宜,曾经他们真诚以待,彼此没有任何秘密相隐瞒,这时候也是如此。但是赫菲斯提安为之隐痛是,亚历山大似乎渐渐不愿再听他说什么。他并不会粗暴地打断,或者对他的话语敷衍了事。只是——当他们说话时一部分的亚历山大和曾经一样聆听他,并且乐意与他交流自己的见解,他们总能聊的很开心。但另一部分的亚历山大,他像是被魔鬼掰住了脑袋,心思完全不在赫菲斯提安所说的话上。这两部分的亚历山大互相争执,赫菲斯提安装作完全没有注意。

他也曾深刻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是近期说了太多愚蠢是话,以至于亚历山大觉得他嘴里冒出来的东西完全失去了被人考量的意义。但托勒密向宙斯发誓,赫菲斯提安和以前一样是一个坚实可靠的伙伴和将领。

当亚历山大对他怒目而视时,赫菲斯提安清晰地感受到了凉意顺着他的脚后跟爬上了脑袋。就在片刻之前他和人有过争执,这是事实。他们彼此指责,几乎打了起来,这也是事实。最不得不提的是,亚历山大最在乎的事实是,他曾命令禁止过军中不得吵闹或者动手,否则违规者将会掉脑袋。说起来这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因为在这条禁令颁布之初,是赫菲斯提安建议将惩罚加至极刑的。亚里士多德说的一点没错,他们的确走得太远。在离家这样遥远的地方,军队上下必须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思乡和孤独,唯有团结才能给予士卒们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

而赫菲斯提安带头违规了。亚历山大从营帐里赶来,看见他时,赫菲斯提安正抓着卡拉特罗斯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他的自己颧骨上刚被打过一拳的地方正流着血。

“放手,起来,赫菲斯提安!”亚历山大几步跨过来拉开了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赫菲斯提安迅速地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他的样子绝对是发火了。他放开卡拉特罗斯,往后退了一步。“原谅我,王上……”卡拉特罗斯注意到赫菲斯提安脸上的伤口,这可能给他带来灾难,“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亚历山大打断了他,“我需要你来告诉我,我看见了什么吗,聪明的卡拉特罗斯?我指派你来带领军队可不是想让你在手下的人面前现出丑态,像个傻子一样挥拳头!”

这一番喧闹动静不小,已经有一些士卒围了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托勒密呵斥着将他们驱赶开。还有其他追随亚历山大的将领们也在场,托勒密可没办法赶走他们。赫菲斯提安也许他该道歉,可是该如何开口?关于纷争的开端他已经不太记得起清,也许是一时间怒火烧了心又被亚历山大突然浇灭,赫菲斯提安脑子里乱作一团。也许是他先说了不该说的,或者是卡拉特罗斯首先犯了浑?他是否该领受属于不知是不是属于自己那一份责罚?

“赫菲斯提安!”亚历山大的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召回现实,“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你做了的事已经违反了我定下的规矩。而在这个地方,我是不容置疑的!”他严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最后在赫菲斯提安的目脸上停留。他稍微低着头,目光低垂。“我要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你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唯一的原因。如果你决意反抗,那么我将收回这一切。”亚历山大抬了抬下巴,增加他的威严,“我要你清楚地知道,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赫菲斯提安抬头看向亚历山大,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周围想起了窸窣般的议论,但是亚历山大浑然不觉。他正看向别处,说着一些下不为例一类的话,赫菲斯提安不用听,也听不进去。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亚历山大刚才说他什么?

等训斥完两人,亚历山大头也不回地走了。卡拉特罗斯走过他面前时发出了一声冷笑,可赫菲斯提安没精神在乎了。

亚历山大刚才说他什么?

他已经不记得他是怎样回到自己的营帐,他的副官科里克斯跟在他身后,轻声问他是否需要坐下休息,或者喝点水。赫菲斯提安摆摆手,示意他离开。亚里士多德是对的,亚历山大的羽毛已经被太阳点燃,火焰吞没了他。但是他在其中涅槃重生,前所未有的强大。最终被灼伤的,只有离他最近的人。他用袖口沾水擦干净脸上已经干了的血痂,坐在他的床上发呆。

亚历山大刚才说他什么?

赫菲斯提安宁愿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恐怖到足以让他惊醒的梦。他想要醒过来,走进亚历山大的营帐,躺在他身边告诉他,他刚才做了一个非常可怕而且悲伤的梦。然而他还是谎称身体不舒服逃掉了当天的晚餐,通常亚历山大会和将领们一起吃那一顿。赫菲斯提安当然没有不舒服到不可以参加晚餐的地步,亚历山大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派人来问他是否一切安好,甚至也没特意为他留什么饭食。赫菲斯提安用本该吃饭那段时间回了几封信件,骑马出去营地周围逛了一圈。他竭力不去回忆下午发生的一切。要是一不小心想起一点点画面,他的心脏就会难过得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的星星格外的多,照着赫菲斯提安的道路,引他走向更远的地方。他身后营地中传来歌声与欢笑,看起来一部分有军功的士兵也参与到了军官们的宴会中,明亮的火光将一片天空映得发红。赫菲斯提安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慢慢地走在齐膝的草间。当马儿找到一片嫩草,低头咀嚼草根时,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他想起十三岁亚历山大拉着他的手,鼓励他去抚摸弗赛布勒斯。他的手忍不住发抖,因为他害怕这匹对于少年来说太高大壮硕的马儿。可是亚历山大握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告诉赫菲斯提安不会有事,谁都不会受伤。弗赛布勒斯在他的手掌下温驯极了,他的手抚摸过马滑腻的毛,亚历山大的手环过他的腰:“你看,没事的对吧。”

赫菲斯提安的鼻子酸酸的,眼眶肯定也红了。他庆幸自己正呆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庆幸没人对自己说任何宽慰的话——一旦有人在这时对他说什么叫人心暖的话语,他坚信他的眼泪绝不会给他留下最后的颜面。在痛苦的谷底,回忆曾经有过的爱和柔情绝不是面对现实的好方法,唯有更多的冷漠和伤害能让人坚强。他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等心情稍微平复,马也吃的差不多,赫菲斯提安回到了营地。科里克斯告诉他刚才有一封他的来信,信来自一座亚历山大城。赫菲斯提安接过信件,浏览了整上面的文字,照原样把信纸折好放在桌子上,抬头叫来科里克斯:“叫十五个人,太阳出来以前在空地上集合。”

第二天早上,亚历山大像平常一样洗漱着装,在走出帐篷前要一个士兵去查看赫菲斯提安是不是真的病了。他隐约记得赫菲斯提安在昨天的争斗中也受了点伤,不知道他是不是伤的非常严重,总之亚历山大因为快一天没有看见他出现在视线里而有些不安。等他坐在早餐桌前,那个士兵回话说赫菲斯提安不在,他的人说他已经带着十几个手下的士兵远走。

“走了?”亚历山大放下了刚刚拿起的面包。

“是这样的,王上。”士兵看起来也很困惑,“他说将军走的很早,没来得及告知您……”

他的话被托勒密打断,亚历山的看见自己的异母哥哥推开帘子,顶着蓬乱的卷发大步跨进来:“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走了!”他手上拿着一张纸,向亚历山大伸过来,“他叫人给我带话,让他们等我醒过来再给我。妈的,我本该早点醒来然后把事情告诉你……”

亚历山大一下子站起来夺过那张信纸,认出上面的确是赫菲斯提安的字迹。他说自己将离开一段时间,到亚历山大城去主持城市规划和建设,顺便为亚历山大移动的帝国征集更多粮草。他还写了一些因为事发突然,所以不告而别,请王上见谅,这样虚情假意的话。亚历山大又细细地读了一遍这些话语,眉头皱成一团,头也不抬地问托勒密:“他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托勒密微微颔首:“昨天一整晚他都没有出现在宴会上。我回去睡觉时看见过他……他看上去很低落,亚历山大。”

“他从来不这么对我说话。”亚历山大喃喃自语着翻到信纸空白的背面,反复检查以确认这的确是爱人留下的话,“他只会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的乳名。”

“这是他的字迹,而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托勒密说出了真相。

“他生气了。”亚历山大颓然放下那张纸,深吸一口气将它憋在胸口,再长长地呼出,“宙斯啊……他想就这样扔下我一个人?”

他跌坐回椅子上,拇指和中指掐住太阳穴,目光一点点清明起来,像是渐渐想起了一切:“……而我昨天又对他说了什么胡话……他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怎么竟会容许别人这样说他而不杀死那个混账!”

“亚历山大!”托勒密拉住他的胳膊,“别胡说!”

“我赶走了他吗?”亚历山大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话,“是我让他在这里活不下去吗?他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他不会,只是你们都需要时间来自己呆着,你们需要冷静思考的时候,这是成熟男子汉的正常需求!”托勒密焦急地劝解道,“你们永远也不会分开,正如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永远在一起。”

亚历山大缓缓摇着头推开托勒密的手,他的眼眶已经通红,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像是有话又说不出的样子,浑浊的眼睛看上去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都干了什么?”他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因为悲伤而颤抖。巴高斯走进几欲搀扶,他却挥手遣退了那个波斯少年。过了好一会儿,亚历山大慢慢直起身,但他的声音还是颤抖的。

“清点人数,我们按计划出发。走出这顶帐篷,此事不许向任何人,任何人提起。”亚历山大?说,“现在,都出去,忙碌起来做好自己的事。”

军队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但实际上却和曾经大不相同了。亚历山大走在队伍最前端,身后罗克珊娜跟随着他。但亚历山大就像看不见她似的——不仅是她,亚历山大谁也看不见了。

赫菲斯提安带着人赶到亚历山大城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没有休息,尽快地接管了他的工作。科里克斯几次劝他小睡一会儿都被他拒绝了,赫菲斯提安一直干到了当天天黑。

他不愿意停下来,目睹一座伟大的城市从尘埃中崛起,被往来交易或者定居的人充满向来让他感受到无比的快乐。赫菲斯提安和很多人一样喜欢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池,她看上去像一个娇羞的少女,有着尚未完全长开的柔软面庞。道路尚且漫天黄沙,民居和市场混杂在一起,吆喝的商人驱赶着跌跌撞撞逃走的学童,母亲拉住趴在地上捡拾羊粪颗粒的婴孩,横冲直撞的牛群打翻了老太太们刚刚摆开的干货摊,一切像一锅乱糟糟的杂烩。

“大人,这个是道路规划的第四稿图纸,请您过目。”下人将纸卷承到他面前。赫菲斯提安从托盘里拿起纸张:“我知道了。你出去的时候记得告诉科里克斯,明天下午记得准备那个商议图书馆选址的会议。让他把到会人员的名单定下然后送来给我看一眼。”

会议上,赫菲斯提安总是要求大家稍微提前一些到场。他会做好准备,保证自己那时候会头脑清醒,并且保持公正的态度进行裁决。这时候整个城市上下只有他有权力为图书馆选定位置。长桌上坐了十多位著名的建筑师、设计师和地质学家,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而那些匠心独运的论证只用来说服赫菲斯提安。

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赫菲斯提安告诉自己。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看着一座城市像是孩子一样牙牙学语,一点点成长。这里的人尊重他,喜爱他,无论男女老少。他们对他非常友善,礼节不足的地方就用热忱补充。这一切都很好,只是他竭力避免想起亚历山大的各种方法不一定时时奏效。当他独处一室,躺在床上。夜风习习拂过他的脸颊,他忍不住思念亚历山大。他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快乐,是否有人相伴?亚历山大在赫菲斯提安的头脑中长久地徘徊,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出现,让不知所措,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虚的慌乱。他辗转难眠的样子依旧会让赫菲斯提安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只好躺在床上独自等待黎明。

过了很久,他收到了亚历山大的来信,几页修改过太多的文字。亚历山大没有口述让人替他书写,也没有誊抄。这是他亲自写下的,他自己的口吻,他自己的字迹,他自己涂改后又重写的方式。而且赫菲斯提安看得出这并非一挥而就。亚历山大前后四五次才写完了全部,这对于总是文思泉涌的他倒真是罕有的事。

信里的亚历山大像是一个絮絮叨叨说胡话的小男孩,手指绞着衣角向他报备行程和军中的状况,说了很多详细情况后又来了一句“其实一切还是老样子,你也都知道了。”接下来他的话语看上去又懊恼又委屈,好像因为说错了话恨不得杀死自己,又好像不停在埋怨赫菲斯提安就这样丢下他远走高飞。

“我不会叫你回来,因为我现在明白了你自己也有度过一生的权力和方法,而我不值得成为你停留的理由。我为忘恩负义是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忘记了那些本该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他在信的结尾几近绝望地说,“至于悲伤和痛苦,全当我活该罢了。”

赫菲斯提安没注意到自己皱起了眉头。

两个多月的辛劳后,城市的新面孔已经有了些眉目。就在这时,赫菲斯提安提出想要离开城市,回归到亚历山大移动的帝国中去。所有人都挽留他,希望他呆在城里直到看到他在这里规划的一切成为现实,但赫菲斯提安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当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几乎就没什么可以阻挡他了。眼看确实是留不住他,一位工程师建议以赫菲斯提安的名字命名城中一条主干道和那条路旁边的一座学校。他得到了其余大多数人的支持和赞同。赫菲斯提安几次推辞之后实在拗不过,也就接受了这份荣誉。

离开前一段时间,他回复了亚历山大的信,告诉他自己就快要归来,但是也没有多说别的——太多的话不知从何提起,也不知如何说出。

赫菲斯提安带着自己手下的人沿着亚历山大信中提及的路线寻找他和那支绵延百里的队伍。因为人数众多,他们始终不可能如军队一般一日千里。赫菲斯提安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最终在距离印度的边界还有两三天路程的地方追上了他们。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到了亚历山大营帐前,来不及等侍卫通报就掀起门帘走了进去,反正他们彼此之间从来也没有敲门的习惯。

亚历山大不在,帐篷里只有巴高斯跪在他的床边的矮柜旁替他调制熏香,专心致志的波斯男孩被直接冲进来的将军吓了一跳。

“亚历山大呢?”听到自己焦急的声音,赫菲斯提安才发现自己远比他愿意承认的还思念他。

“他出去了,大人。”巴高斯说。

“我当然知道……”赫菲斯提安话还没说完,就被拉人住了胳膊,对方猛地用力,把他的手腕捏得像要脱臼一样。他被亚历山大拽进怀里,爱人给了他一个非常适合久别重逢的吻——那甚至不能算吻了,简直只是隔着嘴唇把牙齿撞到一起。赫菲斯提安眼冒金星,却忍不住发狠一样用上舌头唇齿一齐回应着这份久违的热情。为了这一刻,他们都期待了太久。从他打马离开的那一刻,那个寒露湿重的夜晚,无论赫菲斯提安做什么,想什么,他的灵魂都在为这样长久的等待而辗转。当焦灼的心脏稍微平静,他们终于可以看着彼此的眼睛,赫菲斯提安知道亚历山大也是一样。他们长久地拥抱着,恨不得就此和对方生长在一起。

“我欠你一个道歉。”赫菲斯提安说,“那天走得太急,写信写得太草率,我忘了说。对不起,我不是非要和你对着干。”

“而我欠你太多东西。”亚历山大把头靠在赫菲斯提安耳朵上,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用我拥有的一切,连上整个世界,我都还不清。”

亚历山大给他的道歉礼物就是加倍的信任和重用。从他们分离的三个月中的某一个瞬间起,亚历山大深入骨髓地意识到了赫菲斯提安对自己的意义。他将他当做另一个自己来对待,不仅在心灵和语言上,更在政治和军事的权力上。让他独当一面,或者将伙友骑兵交给他带领只是一个开始,赫菲斯提安逐渐感觉到亚历山大对他的器重和依赖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将领或者一个单纯的爱人。

他想要与他分享这个帝国——这个不断向东扩张,不断超越先人想象的伟大帝国。

等到他们去而复返,回到马其顿,他追随亚历山大定居在佩拉。赫菲斯提安开始写一些琐碎的回忆录,不与史官分享,只留给自己阅读。亚历山大知道后,嘲笑他年纪轻轻就开始为老了以后开始健忘时的自己做准备。除了自己外,赫菲斯提安只给亚历山大看他的回忆录。可惜在他当上了摄政和希腊的总督后,留给回忆录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那天亚历山大就是在赫菲斯提安难得的“回忆录时间”里走进他的屋子。他直接推门而入,脸上全是欣喜之色。

“赫菲斯提安。”他叫他的名字,而且对于他盯着书页用一个“嗯”作为回应十分不满。“别写了。”亚历山大把手盖在了他的纸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你打算和你母亲和解?”赫菲斯提安歪歪头,看到亚历山大脸上的欢喜稍微僵了一下,“噢,那看来不是。”

“其实是,我要结婚了。我,还有其他八十个马其顿军官。”亚历山大直接略过了关于母亲的话题,“我要娶斯塔苔拉。我们都会娶亚洲贵族少女,这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对亚洲人的尊重。更何况我也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喜欢斯塔苔拉。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大流士的长女,千朵玫瑰公主。”赫菲斯提安有些意外。他记得那个有些骄傲的公主,当然也不会忘记她是怎样将自己认做亚历山大大帝,“……谢天谢地大流士死前让人代他向你致以问候,你也厚葬了他。”

亚历山大抿嘴笑着向赫菲斯提安点头。

“我还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虽然这么说着,赫菲斯提安依旧忍不住和他的朋友一样扬起了嘴角,“恭喜你,亚历山大。”

“我说的是,我和其他八十位军官娶亚洲女孩。”亚历山大把数字说得特别重,“你是个将军,所以,这可以是我们两个,和其余七十九对新人。”

这下赫菲斯提安自己也感受到了欢喜之色僵在脸上的感觉。“这是政治婚姻,赫菲斯提安。”亚历山大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循循善诱地劝解,“我斯塔苔拉有一个妹妹德莉比娣丝,我了解过那是个好姑娘——是个适合你的好姑娘。她很聪明,比起她姐姐没那么多傲气,而且和她姐姐一样漂亮。小伙子们愿意为了多看她一眼而丢掉一条胳膊……”

赫菲斯提安摇头。可亚历山大铁了心要说服他一样滔滔不绝:“我们会有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婚礼,我们可以一起结婚……”

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赫菲斯提安感到自己的呼吸一滞。

“想想吧,赫菲斯提安,我们可以一起结婚,一起走上神坛,我们可以肩并肩一起接受人们的祝福……”赫菲斯提安看见身着波斯传统服饰的亚历山大走在他余光的边缘,他们手里各牵着一个盛装的亚洲姑娘。她们微笑着,不时看向彼此亲密无间得宛如姐妹。

“所有人都会为了这结合而艳羡,所有人都会祝福我们……”赫菲斯提安的眼睛还看着亚历山大,可他的心就不是了。他感受到周围人声鼎沸,周围都是拥挤攒动的脑袋。希腊人,马其顿人,波斯人,亚洲人的嘴唇里都说着祝福的话语,像是要吵闹到惊动宙斯——这至少得有上万人吧?满天飘散是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其中一片落下了他衣襟上,他身边的女子伸手把它摘下来,这却令他不自在地畏缩了一下。她被他吓到了,压低嗓音连声道歉。赫菲斯提安示意没什么。他环顾四周,托勒密跟在亚历山大背后,他从来就是一个完美的伴郎。而自己身后跟着的是科里克斯,他才二十岁但已经从军四年。之前这聪明能干而且忠诚的小伙儿是赫菲斯提安的副官,现在他是他的伴郎。他们脸上都充满快乐的神情,就连刚刚略显手足无措的,他的新娘都重新展开了笑颜。她叫什么?亚历山大说她叫德莉娣比斯,这是个可爱的名字,正与她相配。她的美貌不输姐姐,柔光流转的眼眸中闪烁着讨人喜欢的狡黠。她那样完美,她值得更好的对待,一个真正为她沦陷的爱她的男人。

“……这是荣耀之事,更何况如果这姐妹们诞下后代,我们的孩子,他们就会有相连的血脉。”亚历山大走到赫菲斯提安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让他们的额头相抵,“他们会彼此友爱,彼此忠诚以待,彼此关怀照顾,就像手足兄弟,就像同袍战友——就像我们。”他甚至像在梦呓一样痴痴地笑了,早已经想象到了那美妙的未来,下一代的传奇。

赫菲斯提安像一尊雕塑那样一动不动,看见司仪执起两位女子的手,将象征多子的石榴被对半剖开,她们各得到了一半的祝福。司仪握着她们捧住石榴的手,用波斯语说着祈祷的话语。赫菲斯提安和亚历山大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凝视着他们的妻子。当两位女子同时将手伸向他们,丈夫们走上前去,与妻子一起接受祝福。

“我们的孩子会是兄弟。”亚历山大说完最后一句,亲吻赫菲斯提安的脸颊。

“你给了我拒绝的机会。”赫菲斯提安也吻着他,吻上自己的命运,“但是我会告诉你我愿意。”

司仪将他的手和德里迪比斯叠在一起,让他握住新娘的手,正如刚才他让亚历山大握住斯塔苔拉的一样。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结婚了,他们分别结婚了。

“谢谢你。”赫菲斯提安的目光重新聚焦回亚历山大脸上,侧脸去吻他扶着自己脑袋的手掌,“我等不及看见孩子们一起玩耍了。”亚历山大这才满意地笑了。

“还有一个原因。”亚历山大说道,“如果你娶了一个波斯公主,那么你就是大流士三世的女婿了。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万一什么时候我遭遇不测,我的儿子又是个没资格碰我的疆土的蠢货,那么……”

“那么我可以理所应当的成为波斯帝国的国王,作为大流士的女婿,他的家人。”赫菲斯提安叹口气,接过剩下的半句,“怎么会呢,阿喀琉斯?我以为我们公认了我才是帕特洛克罗斯。”亚历山大闻言只是笑笑,完全没把这句轻飘飘的话放在心上。

婚礼的确举办的盛大庄重,无可挑剔,虽然几乎没有新郎是心甘情愿地迎娶亚历山大许给他们的女孩儿。他们竭力展露应有的幸福微笑,和自己的亚洲妻子站在一起。

赫菲斯提安和亚历山大一起并肩骑马从主干道走过,后面跟着八匹黑马拉车,斯塔苔拉和德莉娣比斯被小窗口前垂下的流苏遮住。后面跟随的是其他骑马军官和他们骑骆驼的妻子,为了照顾新娘们娇贵的身体,司仪照赫菲斯提安建议用行走缓慢但更稳重的骆驼替换了马。这只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半个城市,接受人民的欢呼,赫菲斯提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当他们终于入主波斯时的场景,一切历历在目。和那时候一样,和任何时候都一样,他在亚历山大身边,他的人民为他送上祝贺。赫菲斯提安看着亚历山大的侧脸,没头没脑地说:“你蓄胡子了。”

“嗯?你不知道吗?”亚历山大伸手摸了一把下巴,“我只是想试试看,有胡子是什么感觉。”

真是奇怪。赫菲斯提安想。明明亚历山大还是少年,他只应该是个少年——永远年轻,永远精力充沛,永远野心勃勃,哪怕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赫菲斯提安在心里惊叹:他们都三十二岁了。

差不多过了四五个月,亚历山大告诉他斯塔苔拉怀孕了。赫菲斯提安是在信上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他在马其顿为母亲准备后事。他的父亲阿明托尔早就在三年前的一场战争中离开了人世,人们追认他是英雄,给了他一个体面的葬礼。而他的母亲是一个坚韧贞洁的女子,在丈夫离世后一直洁身自好,这得到了阿明托尔朋友们的一致认可。更何况,她还为丈夫生下了一个摄政王儿子,他们觉得将这样一个妇人足够资格躺在丈夫坟边长眠。

赫菲斯提安将两枚硬币分别放进母亲两边的衣袋里,最后一次吻了她的额头。他看着她的躯体别一铲铲泥土掩埋,最终被埋葬于六尺之下。他的一位姐姐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低声抽泣,这时赫菲斯提安感到一阵寒冷从背后升起到头顶,接着蔓延至全身上下。他以为这是过度悲伤带来的错觉,没有去在意。直到姐姐摩挲着他一边的胳膊抬起头,问他为什么在发抖,他才意识到一切可能没那么简单。赫菲斯提安想开口让她不要担心,但颤抖不止是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往后退了两步,像突然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一样突然摔倒在地。

“让他躺下,让他躺下,送他到屋里去……”不知是谁在说话,赫菲斯提安感到许多人的手放在他身上,热腾腾的手掌把他的身体托起。他们都在说话,可他却听不清。那些呢喃的语句像是潮湿的木头在火焰中窃窃私语。

亚历山大就快要向阿拉伯进军,因此他真的非常不希望自己在这个时候病倒。赫菲斯提安在失去意识前对神明祈祷。什么时候都行,不要是现在。

病情在几天后稍微好转,他尽快赶回了苏萨。那时亚历山大还不知道他在马其顿曾大病了一场,但赫菲斯提安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最终也没能瞒过他。即便如此,尚未痊愈的赫菲斯提安还是强撑着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这样做的后果是,刚刚稍微好转的病情又迅速恶化。赫菲斯提安不得不再次躺回了床上。

对于那群医生,他并不信任,更不信任他们开给他的奇怪药方。他悄悄地倒了几次药后,忍无可忍的医生终于去向亚历山大告状。这次亚历山大对他发了火,又向他道了歉。国王令人将他的卧室搬到了自己那间旁边,要最好的仆役服侍他。赫菲斯提安最终没有拗过他,只能容忍那群熟练但诚惶诚恐的奴隶像对待残废一样把他抬到了新的居室里。他不喜欢这间临时为他腾出来的居室,看起来艳俗而没有必要地华贵。于是他要求拆掉了厚重的床幔和窗帘,搬走了房间里大部分装饰品。为了让他睡得更踏实,亚历山大特意叫人将床铺的更柔软,还为他换了一个丝绸质地的枕头。

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亚历山大照例花上一些时间和他病中的爱人待在一起。赫菲斯提安躺在床上听他讲最近发生的事情,可因为疾病而昏沉的脑袋却让他忍不住打瞌睡。当他睡着,亚历山大就会停止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直到他再一次悠悠转醒。

“我真不想浪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睡着。”赫菲斯提安有些悲伤地对他说,“我总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永远不够。”说完,他仰躺着看向屋顶上繁复的花纹,一只手还拉着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没有说什么,只是俯身来吻他的头发和脸颊。赫菲斯提安突然感到一种叫人慌乱的熟悉,仿佛他曾到过这里,曾经躺在这个房间,曾经这样疾病缠身,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

“有的人说死亡就像归乡。”赫菲斯提安喃喃自语,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就像沉入一个柔和的梦,梦游一样走到冥河畔……”

“那样我也会和你一起。”亚历山大觉得他在说胡话,但仍认真地回应。

“我不想你和我一起。”赫菲斯提安摇头,“但我会在冥河边等你。多久都会……多久都会。”

END

明日之鉴(中)

赫菲斯提安预见了欧律狄克一家所遭受的非人对待,就连那个稚嫩的婴孩也不例外。奥林匹亚斯在那一家子对亚历山大的帝位造成威胁以前,更快地更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了一切。因此亚历山大与他的母亲几乎每此见面都得吵架,他仍将发生在自己与母亲之间的不愉快倾诉给他。他爱惜荣誉的亚历山大,厌弃自己母亲的肮脏手段,却又无从阻止。

况且,比这棘手的事情还多着呢。继位后,亚历山大为父亲准备了规格极高的豪奢葬礼,并因国丧大范围地减免了税收。这带来了国库进一步的亏空,但却为他赢得了人民的拥戴。至于在菲利普死后又开始借机蠢蠢欲动的雅典和底比斯,亚历山大毫不留情地打消了他们为非作歹的念头,就像他第一次砍下一颗脑袋那样干净漂亮。

亚历山大还荡平了周围可能对马其顿造成伤害的色雷斯和伊利里亚。这期间赫菲斯提安一直和他在一起,看他和那些军官和普通士兵嬉笑怒骂,甚至看玩笑似的比划几下拳脚。他擅长记住士兵的名字,当他叫出一个年轻的而又籍籍无名的新兵蛋子的姓名,那小伙子受宠若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总能令亚历山大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急着行军的时候,赫菲斯提安会和亚历山大一起过夜。亚历山大喜欢和他回忆他们比眼下青涩得多的童年时光(“说吧,赫菲斯提安,在我爱上你之前你悄悄喜欢了我多久?我保证不嘲笑……啊,别动手!”)。回忆过去会让人幼稚,他们有时甚至会和小时候一样在床上扭打在一起,而亚历山大没费什么功夫就制服了赫菲斯提安。

“你没用力!”国王恼怒地说,“你在让着我,赫菲斯提安,为什么?!”

“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亚历山大,松开我!”

“不!”亚历山大更用劲地压住他,俯身贴近他的脸,“你说谎!”

“你弄疼我了,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挣扎着,就像亚历山大小时候经常做那样,“我真的没有让你!”

亚历山大看着赫菲斯提安怒视他的眼睛,低头亲吻了他的额头,“那么这是惩罚。”他说着,嘴唇轻轻碰过赫菲斯提安的眉骨,眼角,鼻梁——他喜爱赫菲斯提安鼻梁上的薄汗,“惩罚你退步了,赫菲斯提安。”最后,他咬住爱人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

“告诉我,赫菲斯提安。”那绵长的一吻结束后,亚历山大终于松开了赫菲斯提安的身体。他凝视着烛光下爱人的脸,“你到底是不是故意让我赢的?”

“你希望我让你赢吗?”赫菲斯提安狡黠地微笑着抛出这个沉寂了多年的问题。

赫菲斯提安看着他争强好胜的亚历山大被自己气到笑了起来。国王站起来熄灭了蜡烛,在黑暗中拥抱着他。

等军队正式向波斯开拔后,赫菲斯提安就睡回了自己和其他两三个人合住的帐篷里。而就在分寝的第一夜里,赫菲斯提安梦见了自己的死亡——这可真奇怪,那些来自未来的感受通常来的没那么委婉。他感受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枕着滑腻凉爽的枕头,但浑身上下都难受的要命,像是被灌了太多劣质的酒,又被毒打了一顿。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总还是辨得出亚历山大在他床前。他向赫菲斯提安倾诉从少年时代起的一腔衷情,那悲戚的目光令赫菲斯提安心碎。“我会没事的。”他听见自己的谎言,费力地从干裂的嘴唇边挤出一个微笑,“我好多了,过一会儿就能站起来。”

不,别相信这样虚伪的好话。我就快死了,亚历山大,我就快失去你了。赫菲斯提安在心里发出长长的哀鸣,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别离开我,别把目光转向别处,就在我身边吧,在我床前,握住我的手,看着我,不要想世界。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

但是亚历山大起身离开,好像还在和他说着什么。但他始终是走了,就这样。赫菲斯提安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看见更远的地方,亚历山大就这样走出了他的视线,走进了一片模糊的天光。梦境至此,赫菲斯提安感到自己似乎醒了,又似乎还没有。他大睁着被泪水湿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华丽的穹顶或者帐篷,大块鲜艳华贵的色彩在他的眼底晕染开。直到他麻木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他才咳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粗喘着爬起来。

就在一刻前,死神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我将收割你的灵魂,而那时你是独自一人。你将在可悲的孤独中死去,赫菲斯提安。

他坐起来,凝视着眼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缓缓把汗湿粘在脸上的头发挽到脑后。枕头上已经湿了一片,不知是泪是汗。赫菲斯提安把它翻了一面,把被子也翻过来,用干燥的一面裹住自己,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之后几天里,赫菲斯提安感到每次让亚历山大离开离开他的视线都是一种折磨。虽然国王一直就在他身边。在漫长的行军路上,弗赛布勒斯走在领先半个马身的地方,赫菲斯提安甚至不用移开视线就能让他一直呆在自己目力所及的地方。但在内心最深处,那隐隐作痛的不安却从未真正褪去。

另一场大战的气息逼近了。亚历山大每天都在收到前方斥候传来的消息。大流士的人马数量众多,兵种简直多得令人眼花缭乱,而且他们来势汹汹。看完那些竭力形容马其顿的军队前途凶险的文字,亚历山大将信纸自自然然地递给赫菲斯提安,虽然他刚才已经为他读了自己认为有用的内容。

“你看到了什么?”亚历山大站起来,慢慢踱步思索着什么。

“大军。他们很厉害。”赫菲斯提安又浏览了两遍那张信纸,“这不是个容许我们轻视的敌人。”

亚历山大看了看他:“你说得对。”

“我们需要更多士兵。这会是非常凶险的一仗,如果输了,我们将无路可退。”赫菲斯提安想,他可能是全军唯一一个敢正面这样对亚历山大这么说的人。况且,他从来不说亚历山大爱听但事后对他无用的话,“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五倍,至少五倍。”

“马其顿的力量已经可以说已经亏空了。”亚历山大马上否决了这一点,“我们不可能再向后方请援。”

“那我们就需要非常漂亮的策略了。但是让我直说,你不会想偷袭的。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记得告诉我。”

“当然不会。”亚历山大叹了口气,“我们必须在正面战场上获胜,否则这胜利就会被诸神诅咒——说到诸神,还得叫祭司着手准备赫拉克勒斯的祭祀。”

“我会去办。”赫菲斯提安说,“我也会想想破敌的计策。”他不由自主地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如果你想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要告诉我。”

“我当然会第一个告诉你,否则我要告诉谁呢?”亚历山大有些讶异地看向赫菲斯提安,“你还好吗?这几天你总是魂不守舍的。”

“胡说。”

“别人也许发现不了,但是在我面前,你可别以为自己掩饰地多完美。”亚历山大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了他的面庞一番。赫菲斯提安对他笑着,没有制止他碰上自己脸颊的手掌。“你怎么了?”亚历山大的拇指轻抚过他的眉骨,上面刚愈合的伤口是淡粉色的。赫菲斯提安摇摇头,“这是眼下最不重要的事情了,亚历山大。”

“你要安然无恙地在我身边。”亚历山大皱眉看着他,“我要你和我一起,无论干什么。”

赫菲斯提安歪头,让亚历山大的手碰到他的头发和耳朵。“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他笑着问他的爱人。

“我从来不敢做这种假设。”亚历山大伸手用力抱住他,“所以你——”

“我不会离开你,直到我的最后一次呼吸,直到一切尘埃落定。”赫菲斯提安吻了吻亚历山大的肩膀,“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死亡令我们分离。”

战争中死亡像是一只盘旋在所有人头顶的巨鹰,他的翅膀投下的巨大的阴影轮流笼罩过每个人头顶又消逝,没人知道什么时候那只铁铸般爪子会抓住谁的肩膀将谁带离人世。但是,赫菲斯提安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死于战争,而亚历山大比自己活的久。这几乎是一种赦免,从此他不再担忧,从此他在战场上可以毫不惜命地拼杀。更何况哪怕没有那个梦境,他也绝对信任亚历山大统帅兵马才能。无论前方是怎样的强敌,这个十二岁就有足够胆识为父亲的疆土战斗的少年将军一定不会令将士们失望。

他们在众人忧心忡忡的议论中走向战场,马其顿人大多钦佩亚历山大,那些一模一样的行军帐篷之下,临时升起用于取暖和加热事物的火堆边,流传着关于亚历山大的传奇,他是宙斯之子,阿喀琉斯的后裔,他十二岁时砍下的第一颗人头,因为赫拉克勒斯赐予他天启。但是也有焦虑的情绪蔓延。说到底大多数冲锋陷阵的不过是一群渴求光荣但更渴求活着的凡人。

而胜利是无可置疑的。马其顿人损失巨大,但是第一次对着西方洞开的波斯城门,让活下来的人暂且忘记了悲戚苦楚。亚历山大带头骑着弗赛布勒斯,赫菲斯提安紧跟在他身后。波斯的人民为亚历山大欢呼,牵着奇珍异兽夹到欢迎他,亲吻他即将走过的道路。他们高呼着自己语言中亚历山大的名字,为他撒下花瓣,就像他本该是此地的统治者,只不过迟到罢了。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口中的野蛮的民族。赫菲斯提安悄悄想着。他们似乎没有荣誉,也没有尊严。哪怕皇帝不知所踪,哪怕军队大败于一个少年手中,他们也会兴高采烈地欢迎那个外来者。但当他的视线转向那些金碧辉煌,巍峨庄严的建筑,他又忍不住怀疑,一个野蛮的种群是否有能力创造出这令人心醉神迷的造物。

他们即刻入主曾属于大流士三世的宫殿。

“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因此宽慰。”亚历山大环顾整个金碧辉煌的厅室,往后伸了伸手示意赫菲斯提安走到他身边,“我一直崇敬他,也思念他。”

“当然。”赫菲斯提安说,“他会为你自豪,就像任何一个马其顿人一样。”他看着亚历山大渐渐从他身边走远,在探索到某些未知的地方时又停住脚步要他到身边来。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向导。”赫菲斯提安开玩笑地说,“这里大的足够搬进来大半支军队了。”他嘴上说着玩笑话,却不能阻止一阵阵令他胃部绞痛的紧张从心脏传到全身。当亚历山大习惯性地拉起他的手时,少年将军忍不住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搓揉了几下。“你的手冰凉。”亚历山大说,“就像我们在梅埃扎时的冬天里那样。”

赫菲斯提安满怀深情地想起,那些亚历山大会把他冻僵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令他温暖的日子。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直到亚历山大走向那个波斯男孩,赫菲斯提安内心不安而绞痛的那一部分才终于稍稍安定一点。就像是一个一直疑心有人想刺杀自己的人,终于感受到了那把从暗处捅进自己身体里的刀,痛苦之中还带着无穷的释然:厄运终于降临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亚历山大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他需要自己的时刻,该止步于此了。

当他看到水中倒映的自己的脸庞,水中那个年轻的男人也看着他。那张脸上有着征战带来的伤疤,但却依然英俊。有许多男孩和更多的女孩钦慕着这幅面孔的主人,哪怕他已经心有所属。赫菲斯提安想,他是否不该在意那个阉人男孩?他比自己年轻,长相俊俏,眉眼之间充满恭敬温顺和纯良,将亚历山大服侍的舒舒服服。亚历山大当然可以喜欢他,就像他喜欢那条和他一起长大,忠心耿耿的大猎犬一样。就像他喜欢一匹骏马,赞美它,买下它一样。

赫菲斯提安需要时间来适应亚历山大身边多出来的人,但总有一天那个男孩将不会再令他困扰。

至于巴高斯本人,他有意无意地时时向赫菲斯提安展示他的友好和无害,赫菲斯提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看出了自己马其顿人之间的地位,或者他意识到了自己在亚历山大生命中无可替代。但这并不意味着赫菲斯提安会放松对他的警惕。他能在大流士身边长久地侍奉,博得每一位主子的欢心,不可能是靠一副和他外表看上去一样纯洁无辜的心肠。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并非善类,赫菲斯提安知道亚历山大相信他,所以多留了个心眼。

他知道巴高斯有时候会利用亚历山大的信任解决了一些“私人恩怨”。他从预知和推测中知悉这个男孩的小秘密。虽然他同样知道他解决的事情太小,不足挂齿,但这还是让他不安。于是在一个随机挑选的下午,他将离开亚历山大营帐去打水的波斯男孩叫住。

“正是我的多疑,巴高斯,让亚历山大可以信任他身边的人。大帝会宽宥敌人,但绝不饶恕背叛和其他任何形式的辜负。”他这样告诫他,“你大可在心里因为我说的话诅咒我埋怨我,但是如果你想尽可能久地留在他身边,那么,这是你必须知道的事情。”

波斯少年低下头,看着手中木桶里晃起的波纹,谦卑地告诉他,他记住了。

“无论你做什么,别让他为难。”赫菲斯提安试着用尽量好听的口吻对他说话。如果他说的不好,那么会让他听起来妒火攻心。而如果他说的好,那么他准会听起来笑里藏刀,“你不笨,你知道我的意思。”

巴高斯仍恭敬地对他低着头:“是的,大人。”

赫菲斯提安用短暂的沉默填满了语言的空白。“你是个聪明的人。”终于,他说,“比我先前想的还聪明。”

巴高斯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但赫菲斯提安在他推测出什么之前就转身离去。他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在亚历山大不在场的时候凶巴巴恶狠狠地对待他的男宠。

“大人!”出乎意料地,巴高斯主动叫住了他,他保持着微微颔首的姿态低着头走到赫菲斯提安身边,“我深爱着大帝,绝不愿伤害他。这一点我和您是一样的。请您放心。”

这下赫菲斯提安不得不正眼看他了:“谁告诉你这些的?”

“并非所有事都需要挑明了才能被人发觉,我不愿冒犯您。”巴高斯的头更低了。

赫菲斯提安看着他,亚历山大的男孩正对他俯首,请求他的信任。“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赫菲斯提安说,“再说一遍刚才的话。你爱亚历山大?”

“是的,大人。我爱亚历山大……大帝,一如您对他的忠诚与情谊。”巴高斯一字一顿地说,“您不必怀疑我想害他。我也愿意——誓死保护他。”

赫菲斯提安移开目光,对营帐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可以走了。记住你说的。好好侍奉他,做你该做的,远离你不该碰的。”

巴高斯郑重地点下头,提着水桶走开。赫菲斯提安目送他远去,陷入长长的思索之中。

亚历山大不会知道他的男孩做了什么并不天真的事,他会一直喜欢并且需要巴高斯的陪伴。或许有一天,当赫菲斯提安撒手人寰——他早就知道了自己是帕特洛克罗斯,先死的那个——那个男孩也许可以让他的亚历山大重新快乐起来。

他是被一阵嬉笑声拉回现实的。格雷塔斯和他手下的几个士卒在他背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嗤嗤笑着看他,当他错愕地看向他们时,格雷塔斯笑得更大声了。

“怎么了,赫菲斯提安?在回味亚历山大的小美人的美貌吗?”他对赫菲斯提安挤眉弄眼,赫菲斯提安也听懂了他的意思,这让他恼怒。但是在这里拔剑一定会惊动太多人,包括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想了想,抽出剑掷向格雷塔斯。他没有躲,赫菲斯提安的剑也没打算要他的命,它稳稳地插进格雷塔斯脚边半步的地方,剑柄还微微晃动。

“当心你的舌头。”赫菲斯提安冷冷地提醒道。

赫菲斯提安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他很聪明也很能打,从小就是这样。与他一同长大的孩子们都认他为他们的小领袖。这当然助长了他的骄傲,在他遇见亚历山大前的十多年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因此这份自负甚至无关亚历山大。只有当他穿上灰扑扑的盔甲,和其他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一样隐没在营地的帐篷之间,赫菲斯提安才会稍微收敛自己的锋芒。

但事实上,他的确没什么好人缘。

在军中,年纪稍大的帕曼纽和波利佩恩对他态度比较温和,他们对他的态度大概就像是亚历山大和菲利普关系还不错时,菲利普对他的态度;佩迪克斯、勒拉塔斯和尼阿克斯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认可赫菲斯提安的能力,但也不欣赏他为人;至于卡桑得罗,从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都还小的时候,他们就没享受过什么和平共处的时光。现在亚历山大对他以礼相待,而面对自己的国王,他也没有什么僭越行为,可是他对赫菲斯提安的态度,就像拿准了他不愿向亚历山大“告状”一样,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菲罗塔斯看在帕曼纽的面子上,在公共场合对他还算客气,可是私人场合里他从不介意在通过一条宽敞的走廊时撞过赫菲斯提安的肩膀。更不用说格雷塔斯,他简直是把赫菲斯提安当做一个笑柄了。他是长辈,是忠诚侍奉先王半生是良将,冲锋陷阵受人景仰的男子汉,私下却处处刁难着国王的爱人。从一些流言蜚语之中,赫菲斯提安知道格雷塔斯认为他的的能力配不上他的地位,他能戴上象征将领的白色羽毛装饰的头盔纯属亚历山大的私心作祟——这是讨厌赫菲斯安那类人的共识。

但这些都不足以令赫菲斯提安忧烦。当亚历山大穿过小半个营地来到他的营帐旁,而他刚好心有灵犀般,打算放下文书出去散步——亚历山大的一个拥抱足以抵消半个月内的所有不快。

“关于巴高斯,那个波斯男孩,赫菲斯提安。”亚历山大拥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如果你对他有什么不满意……”

“什么不满意?”赫菲斯提安在心里冲着某个大嘴巴的将领和他大嘴巴的手下骂了脏话。

“我们不需要——”亚历山大松开胳膊,手却不愿从他背上离开,“如果你觉得不开心,我可以换一个仆从。”

赫菲斯提安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我没有嫉妒任何人,亚历山大。我以为你不会这样误会我。”

“你知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亚历山大低声说着,像小时候他们互相赌咒时一样,“我只想要你。”

“我和他单独见面,也谈过话。”赫菲斯提安坦诚道,“没告诉你就是因为我担心你会这样想,亚历山大。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吗?”他抢在亚历山大开口之前继续说道:“我告诉他你的好恶,亚历山大。要是他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可以做的更好。我知道他在侍奉你,我希望他能做得更好。”

“所以,我猜你告诉他我爱读《伊利亚特》的事了?”亚历山大微笑着吻他的额头。

“噢,也许我漏掉了那个。”赫菲斯提安说,“你大概得自己告诉他。”

“我看没这个必要。你就可以为我读啊。”

赫菲斯提安嘲笑他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冒傻气,亚历山大却耍赖非要他为自己读书。最终,行军路上的小插曲以亚历山大躺在赫菲斯提安床上,枕着他的的肩膀听他读书告终。

他累坏了。赫菲斯提安看得见火光下国王的黑眼圈。哪怕是听着他从出生起就热爱的故事,他也没能坚持清醒太久。奥林匹亚斯曾说他是不知疲倦的小阿喀琉斯,可是当小阿喀琉斯长大,他也尝到了劳累的滋味。

赫菲斯提安慢慢收起念书的声音,亚历山大以一个看上去不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嘴巴半张着,眼看就要流出口水。

啊,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在心里叹息。他尽量慢地把他的脑袋安顿在床铺上,又从他身下抽出枕头让他靠在舒服的位置,拉过被子盖住他,防止他着凉。也许是离炉火太近了,带来温暖的火光也灼痛了梦中亚历山大的眼睛,他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行军床并不宽,但是赫菲斯提安仍想办法躺到了他身边替他挡住了火光。这下亚历山大终于哼哼唧唧着睡踏实了。赫菲斯提安就躺在他身边,久久凝望着他的眼睛,眼皮下面的眼球微微动着,让他想探知他的梦境。过了一阵,他自己也睡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和他住一起的小伙子们喝酒归来——那绝对是违反宵禁的钟点了。他们推推搡搡,嘟嘟囔囔,但醉意却在见到亚历山大时吓醒了大半,一个个圆瞪着眼睛看着赫菲斯提安安然躺在国王身侧,一条胳膊搭在亚历山大肩上,怀里抱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伊利亚特》。而国王的一条腿不知怎么跑到了赫菲斯提安的两条小腿之间,空吊在床沿。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炉燃烧的噼啪声和细微的鼾声。

“我的……老天啊……”一个小伙子颤抖着小声说,“这是……亚历山大……我是喝太多了吗?”

“这他妈当然是亚历山大!”另一个人踢了他的屁股一脚,“你想说什么?”

“这么窄的床,睡相这么差也没人掉下去吗?”

比较年长的那个翻了个白眼:“我想今晚我们最好另找地方睡觉。”

大军一路向东,没有人理解他对大流士的执着来源于何处,而且看起来亚历山大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回马其顿了。他的部下中年幼的长大,儿子变成父亲,父亲变成爷爷或者死在路上。不少年轻人看上了沿路的姑娘,亚历山大就允许他们带着亲眷一起上路。当这支队伍太过庞大时,他们就建造一座亚历山大城来安顿老弱残兵和妇女儿童。从波斯算起,他们花了三年走到欧洲与亚洲的边界。而从马其顿算起,这是一场七年的远征。

为大流士敛尸厚葬后,大军开始向更接近天空的地方进发,天气越发寒冷了。亚历山大要求每位士卒平民,不论官阶战功男女老少,都要有足够的御寒衣物。那些皮草一些是军队自己的猎获,其余大部分是从波斯国库和先前建起的十座亚历山大城来的。

在欧洲的最后一场战役结束,他们从西锡厄出发时,秋天已经快要来临。赫菲斯提和其他人一起装好帐篷和毯子,安排拉车的人和牲口。大致清点人数后,亚历山大下令出发,方向向东。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位国王的志向不仅在于整个欧罗巴。他连亚洲的王位,也不愿意放过。

赫菲斯提安是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之一,对此他没什么好质疑的。但就在他抓住马鬃准备上马时,什么让他停止了动作愣在原地。他的手还抓着马鬃,可是眼睛却直直盯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像是被邪灵附体一样。

亚历山大和往常一样策马走在他前面半个马身的地方,他浑然不觉地走出几步,身后的大军却因赫菲斯提安愣了神无法挪动半步。

“赫菲斯提安!”托勒密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嗓门对他的耳朵说,“回神!该上路了!”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哆嗦了一下。

“嗯?”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怎么了?”

赫菲斯提安死死地盯着他,但这只持续了片刻。他低下头呼了口气,翻身上马:“我没事,刚才突然有点不太舒服。现在好了。”他一夹马腹,赶上亚历山大的步伐。

“告诉我你没有看到什么邪门的东西,赫菲斯提安。”托勒密也赶上他们,“你刚才愣怔的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得叫巫师来了。”

赫菲斯提安摇头。谁也不会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一个亚洲女人站在亚历山大身边,他们似乎是在一处高崖之上,背后就是连绵的山岭和冰蓝的天空。他们的手紧紧相握,两个人手上的鲜血流出来,融合在一起滴进黄铜的小盆。

“以血为誓,”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宣布你们是正派的合法夫妻。”

他们走了不到三个月后,亚历山大执着地荡平了当地最后一个反抗的部落。那个亚洲部落的战士都是有血性的汉子,不到兵临城下的一刻绝不投降。亚历山大要翻译向他们传话,告诉他们他并不想伤害妇女孩子,如果他们自己打开城门,那么一切都还有商议的余地。

“亚历山大大帝是守信的人。”他口授道,“告诉他们我和他们一样,爱惜自己的荣誉就像爱惜眼睛。我绝不食言。”

这番发自内心的话在不久后就起了作用。当地首领允许他们入内,甚至接受了亚历山大的统治。在上山进入部落村寨时,赫菲斯提安看到了那个与幻象中相符的悬崖,和它对面同样符合的山峦。他知道就是这里,不会是在别处了。

亚历山大向大家提起娶一位当地女子为妻时,他的表情令赫菲斯提安感到熟悉。通常当他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时,证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让口中的一切成真,他只是按规矩告知大家一声而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唯一一个知道亚历山大这个表情里意味的人,但是对于一群听闻国王婚讯的高级将领,马其顿军官们显得太冷淡了。

在岩石之间被掏空,被充作会议室的厅室内,爆发的军官们终于与亚历山大发生了正面的冲突。赫菲斯提安一开始没有说话,和往常一样呆在亚历山大身后的阴影里。国王浑身上下都在诠释着“我意已决”,可是不愿死心的军官们仍试图说服他。那一刻,亚历山大展现出的对亚洲人民的一视同仁,令赫菲斯提安都感到意外。当他怒气冲冲地从厅室离开时,无论是追随他脚步的还是看着他背影的人都知道,木已成舟,谁也阻止不了亚历山大娶一个野蛮人当老婆了。

虽然赫菲斯提安早就知道事情的结果,但是亚历山大从头到尾从没有真正向他提起过这个决定。而自从十三岁他们成为彼此的唯一,这样的情况从未发生过。

等亚历山大在小半个月内首次主动要见他,部落里的少女们都已经开始为她们名叫罗克珊娜的姐妹准备婚礼了。亚历山大透过高处的窗户洞见下方广场上的庆典。当地人立起了一个高高的火把。届时,酋长的府邸前面会铺上地毯和花瓣,听说罗克珊娜还将为来自马其顿,她丈夫的伙伴们献舞。

门响了,亚历山大一回头就看见赫菲斯提安推开门扉走进来:“托勒密说你想见我。”

亚历山大用一个拥抱代替了语言回答。但是他们很快就分开了。

“发生了什么?”赫菲斯提安问。

“没什么。”亚历山大说,“我很想见你,我想你。”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也拉赫菲斯提安坐在他身边,粗糙的掌心摸索着赫菲斯提安的手背,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睑低垂遮住了可能泄露的思索。但是赫菲斯提安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总是知道。

“你没做错什么,这与一个伟大的君主的所作所为相符。你的子民会加倍地爱戴你。”赫菲斯提安主动开了口,“我真正担心的是,也许一位伟大的国王的举动会伤害到亚历山大他自己。”

亚历山大的手顿住了。赫菲斯提安从他掌下抽出手,扳过他的脸看着他:“我知道这里即将庆祝的是大帝想看到的。但如果这一切令你痛苦,而你闭口不言——亚历山大,那会使我心碎。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吗?”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他只想要确认他的真心依旧。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彼此信任,而是因为他实在需要勇气去面对即将到来悲伤,那种与亚历山大息息相关的勇气会给予他面对一切的力量。

“不……”国王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坚定而缓慢地摇头。他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不,赫菲斯提安。”他弯下腰,将前额抵在爱人膝头,肩膀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赫菲斯提安像哄婴孩入睡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和脊背。

“会没事的。”他说,“无牵无挂地参加婚礼吧,你的第一桩婚事,第一个妻子。这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赫菲斯提安低下头吻亚历山大的金发,他的眼泪掉进他发丝间。

“我非常抱歉。”他没能忍住哽咽,“对你,对我,对我们都是。”

亚历山大和罗克珊娜的婚礼主要是依照亚洲习俗举办的,但是也融合了一些希腊人的传统。为国王选择伴郎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赫菲斯提安,他却举荐了从小如兄长一般对待亚历山大的托勒密。后者当即微微颔首接受了这项殊荣。最后确认了一些细节后,庆典如期举行。

整个庆典的高潮部分在于罗克珊娜的献舞。她的父亲早就在舞蹈前,操着一口夹生的希腊语向亚历山大一行人好一番吹嘘。亚历山大作为当晚当之无愧的主角坐在上席,身边绕了一大群亚洲人,把他和伴郎托勒密衬得格外显眼。赫菲斯提安回住处取了准备给亚历山大的戒指,来得有些迟。等他到广场时,罗克珊娜刚刚开始舞蹈,周围可以落脚的地方早已席地坐满了人。赫菲斯提安连为他预留的座位都看不到了,别提坐到席上。

在暗处悄悄旁观这场狂欢正是他想要的。赫菲斯提安甚至稍稍松了口气,干脆站在人群边上,远远地看那个跳着异域舞蹈的女子。

“等等等等,我没看错吧。”格雷塔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拉住了他的胳膊,“你怎么在这儿?”说着他以目光示意了一下,这里不是马其顿将领们专享的区域。

“你不也在这儿?”赫菲斯提安反问。

“我是出来尿尿的。”格雷塔斯凑近了几分说话,酒气扑面而来,“那只女兽人跳的我尿急。”

赫菲斯提安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熏人的味儿。这个人救过亚历山大的命。格雷塔斯每次惹恼赫菲斯提安时,他都会这样对自己说。你欠他的,有了他亚历山大才有了这条命,你欠他一大笔,就自己忍着吧。

“怎么了?这次亚历山大没顺着你的意思来了?”格雷塔斯笑着往前故意呼气,“他不是嫌你老了,对吧?”

“滚蛋,格雷塔斯。”赫菲斯提安一把推开面前闻起来像一堆馊酒糟的人。这次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这里的小骚乱了,两三个认识他们的年轻人走过来试图从中调解。

“我没事,没被他推坏。”格雷塔斯张开胳膊向所有人表示自己很好,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时,年长的将领挥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赫菲斯提安下巴上。他的眼睛里顿时一片模糊,疼痛和屈辱几乎是同时触及了他的胸腔。有人扶住了他,其他人拉住格雷塔斯把他拖到自己的席上去。赫菲斯提安几乎是在缓过神的那一瞬间就想把那混账拽回来敲开他的脑袋,虽然他自己的脑袋还晕乎乎的。

“你的下巴没脱吧?能说话吗?”扶着他的小伙子问。

赫菲斯提安试着张了张嘴:“没事。”说完他就要迈步去找格雷塔斯算账,还好那年轻人拦住了他。

“他走的人群里去了,现在找他会惊动亚历山大的。今天是他的大日子,这样不恰当。”小伙子只是说了一个简单的事实,赫菲斯提安就像一下子失去了魂魄似的愣住了。他呆立片刻,在为克罗珊娜的舞蹈响起的欢呼鼓掌声里站回之前的地方。

“赫菲斯提安,赫菲斯提安?”那个年轻人叫了他两次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这里流血了。”说着,他指了指自己下唇右边。

赫菲斯提安下意识地舔了舔伤口,咸腥的味道充满了他的整个口腔。他和年轻人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欢腾喧闹的人群。

大流士后宫一场戏中(生气)的赫菲斯提安

cp滤镜使我快乐😭😭😭

《明日之鉴》(上)

激情产物
电影为主,也有参考《天堂之火》的内容,灵感来源就是赫菲两次提及“我是帕特洛克罗斯,我会先死”,就像是他早就知道了一切一样。

↓↓↓↓↓↓↓↓↓↓↓正文

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在格斗或者摔跤中赢过赫菲斯提安,从来没有。 

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看起来并没有他那么强壮,却总是能把他扭倒在地上牢牢压住,让亚历山大无法挣脱甚至动弹不得。赫菲斯提安总能看出他的声东击西和虚张声势的伎俩,在他的招式起作用前制止他,化解他的反击,如此轻而易举就像那些纯属的技巧只是拙劣的小孩子胡闹。如果有时候他遇上了一点麻烦,那么也只是因为他的力量确实不敌亚历山大,无法一下子扭转局面。然而局面总会逆转,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亚历山大钦佩赫菲斯提安,而这钦佩之中也有些许不妨碍他们友谊的嫉妒。 他们都是男子汉,优秀的小伙子,在各种各样的竞技都是常胜将军。他喜欢赫菲斯提安,也喜欢和赫菲斯提安轮流胜利的快乐。但是在格斗这方面长期被压制,也始终令他骄傲的心不好受。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赢吗?” 赫菲斯提安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赢过你吗,亚历山大?” 他的声音里没有炫耀的意思,听起来就像一句寒暄一样平和,但亚历山大仍被气坏了。因为赫菲斯提安正压在他身上,他的腿绞着亚历山大的腰腹,膝盖用力压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被用力往背后别,弄得他肩胛生疼。亚历山大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蹦跶在岸上的鱼,被巨大的脚掌轻轻踩住,不至于毙命,但却让他感到不自在和羞耻。他痛恨这种感觉。

而在这样难受的时刻,那只踩住他的,叫赫菲斯提安的脚问他:“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踩住你吗?” 

其实他们只是在玩闹,以前的开始不过是亚历山大说笑般地挑衅,赫菲斯提安配合地反击,但事情愈演愈烈,最终走向了过火而惹恼了亚历山大。

“放手,赫菲斯提安。” 亚历山大用头碰了碰对手的肩膀,竭力压下语气中的愤怒,“放开我。”

赫菲斯提安没有要求他认输,他放开亚历山大,站起来伸手拉起他,亚历山大站起来愤愤地原地转了一圈,心里的愤懑让他差点转身扔下赫菲斯提安就走。“我弄伤你了。”赫菲斯提安往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亚历山大?”

“你没有!”王子恶狠狠地甩出一句话,但很快又后悔了,“——赫菲斯提安,我没生气……”

“我知道,亚历山大。” 赫菲斯提安慢慢松开他的手臂,看起来像失了神似的,“亚历山大,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格斗技巧,可能不如你。”

这是什么胡话?亚历山大皱眉。赫菲斯提安好像猜到了他想什么一样,急切地制止了他的打断:“如果我告诉你,我能一直能赢,唯一的原因是我知道你会怎样出手,你会相信吗?”

亚历山大点点头。为什么不呢?他们都曾被这样教导:格斗不该是莽夫间粗鲁蛮横的硬碰硬 ,而更应该有所观察体会,推测对方出手的方式,提前准备防御或者反击,这才是这的推崇的,有价值的竞技。他叹了口气:“哪怕这样,你也拥有了不起的天赋,赫菲斯提安。我确实做不到像你那么准确地判断对手的下一个花招。”

“不是判断。我知道你会怎么打,是因为它们,那些记忆在这里,我在你做出一切之前就看到了它,” 赫菲斯提安说着,敲了敲脑袋,“就像我已经和你练习了千百次,就像我早就看见过自己和你的每一次训练——”

“噢——” 亚历山大惊呼,“看来阿瑞斯吻过你的额头,亲爱的赫菲斯提安。或者说他一直就在你身边给予你指引呢!”他拍拍赫菲斯提安的肩膀,对他“这可是不得了的禀赋,我的朋友。”他对好友爽朗地笑着,赫菲斯提安看一眼就知道他完全没有理解自己在说的事情。这并没有令他非常失望,毕竟原本他也不指望好友可以理解自己说的。他看着亚历山大脚下的土地。

“也许吧。” 他说,“也许是这样的。”

赫菲斯提安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看见未来的。 一开始,他看见了母亲桌上的花瓶被粗心的下人碰翻摔在地上,那画面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他眼前,他脑袋里。花瓶先是晃了几下,然后在案几边缘失去平衡掉了下来,摔得粉碎,里面的干花散了一地。赫菲斯提安没把这幻觉一般真实而无厘头虚影当真。然而没多久,母亲的房间就传来了东西落地破碎的声响,把侍奉母亲的女孩吓出了一声尖叫。

渐渐的,他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东西,更久远以后的事情,比如他怎样聆听大师亚里士多德的教诲,在梅埃扎炎热的阳光下;比如与他同窗的顽童们欺负其他懦弱的孩子的恶作剧;比如亚历山大 ,他怎样一次次摔跤的沙池里绞住他的四肢将他压制,他眼神里的骄傲和不甘,他在输掉后像一只小兽一样叫着向自己扑过来——一切都那样真实而准确,他是那样清楚该如何取胜。

当他再长大一些,赫菲斯提安发现他并不能改变那些画面里既成的事件。那些事情就像是小溪里的水一样哗哗流淌,理所应当地一件接一件地发生。而他尝试去改变的行为就像是向小溪里扔小石子儿,也许会激起一点点浪花,但是小河依旧照着原来的方向流淌。

预知无法改变的未来,听起来正如一场灾难一样绝望。还好,赫菲斯提安所见的未来之中,最坏的悲剧不过就是身边的友人受伤或者家人生了些小病。

他感到自己似乎渐渐习惯了在一切发生之间预知它们,在预知后接受一切必然地发生。就像他渐渐爱上了亚历山大那样不知不觉,就像亚历山大也会爱他那样笃定。啊,他曾预知到这一点。在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觉中,他感到亚历山大的拥抱,那小子的胳膊紧紧箍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那颗金毛卷发的脑袋蹭在他脸颊上,亚历山大吻着他后颈的皮肤:“我的赫菲斯提安——”

这幻影浮现时,亚历山大就坐在他旁边咔咔地啃一个苹果,细小的,酸甜的汁水溅了一点点在赫菲斯提安脸上,将他从虚幻之间拉了回来。见赫菲斯提安打了个激灵,亚历山大停止咀嚼,伸出胳膊擦了擦他的脸:“溅到你了。”赫菲斯提安呆呆地地望着他,看起来困惑极了。

“你一定猜不着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他拉住亚历山大,怔怔地说。

“什么?”更困惑的亚历山大歪着头问,“你没事吧?”

赫菲斯提安欲言又止,突然拽过亚历山大拿苹果的手也啃了一口。“我看见了,”他说微笑着说,“一个吧唧着嘴巴吃独食的家伙。”

老实说,当感受到那些来自未来的幻影时,赫菲斯提安除了感觉到意外,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得到了满足的欣慰。 像是,他被告知期待已久的一切都已经在未来为他安排下,他要做的只是走入那个怀抱。

有时候亚里士多德老师会让小伙子们自己捕捉动物来进行解剖,要求他们潜行在树丛之中,练习这种古老的技能,顺便为教学提供教具,有时甚至可以为晚饭加餐。

梅埃扎的雨季在秋季快要结束时姗姗来迟,下过雨后的天空蓝的像是一片头顶的海。一只美丽的小母鹿在涧边的草地上吃草,耳朵在脑袋后抽动,这个季节没什么蚊虫,可以看出她很警惕——警惕,而又愚蠢。如果她已经活过了一岁,那么她就会知道在这个季节不改贪恋水源附近的嫩草。赫菲斯提安就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藏身,他看着她悠闲地漫步,没走几步就低头吃一会儿草根,颈部美丽的而脆弱的线条伸展着。她的腰腹纤细柔软,上面的皮毛油光水滑,花斑分布均匀,后腿肌肉健壮,短小的尾巴在空气中抽动着,臀部的形状丰满浑圆。

赫菲斯提安站在灌木丛后中注视着它。他手上握着一副弓箭,弓弦已经绷紧。他的手指就搭在箭的羽毛上,但他并没有瞄准那头鹿。他听见亚历山大正向他走来,于是向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亚历山大放轻了脚步,闪身也躲到了赫菲斯提安藏身的灌木丛后。当他看清那头鹿时,他倒抽了一口气——就像赫菲斯提安一样。

“再过几天真正到了交配的季节,会有无数只雄鹿为了让她怀孕而争斗。”亚历山大低声说。

赫菲斯提安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该赶她走。”

“为什么?”

“其他人会发现她,她会死。”

亚历山大点点头。突然,箭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伴着轻微物体被刺破的声音,“噗”地让两个男孩回过神来。那头漂亮的小母鹿应声倒下。

卡桑德尔从更远一点的地方跑过来:“这是我的!”

这话是说给赫菲斯提安听的,他已经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走向那头鹿尚在抽搐的尸体。

他不是总能看到未来,看到悲剧的发生。因此那一刻悲伤哽在他喉咙里,有无数话语涌到喉头却最终归于无声。

卡桑德尔跳到尸体旁边,提着耳朵向后面的人展示他美丽的猎物。那支箭插进了她的头骨,没流太多血,也没有破坏那身皮子。

“我要把它的皮剥下来铺在床前。”卡桑德尔得意地自言自语,说完还不忘戒备地瞪了赫菲斯提安一样,“怎么,这可是我自己猎到的,赫菲斯提安。你想干什么?”

亚历山大往前一步拉住了好友的手:“赫菲斯提安,赫菲斯提安我们走……”赫菲斯提安这才稍微回过神,回头看着亚历山大,然后被后者拉着向他们来时的路往回走。

“就这点血就让你愣怔了吗,赫菲斯提安?”卡桑德尔在他们背后笑道,“那你最好用一块黑布蒙着眼睛,或者让亚历山大护着你再上战场吧!”

赫菲斯提安猛的回头瞪着那个胡言乱语的家伙。亚历山大没放开他的手,反而把他拉的更紧。“你喜欢你的脑袋吗,卡桑德尔。”亚历山大压低嗓音问,“我假设你喜欢它——那么你得小心了,因为如果你再让我听见刚才从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那么它就得搬家,明白了吗?”

那天亚里士多德大师下课时,使者送来消息,说是卖马的市场上有一匹难得一见的烈马,虽然膘肥体壮但是野性难驯,没人能骑上它的背,问这群毛头小子是否有兴趣去看看。

“要比比看谁能在马背上待得久吗? ”一个家伙嚷道。

“那马会把您踩扁的,克罗恩尼塔。” 另一个小伙子讥笑地拍拍他的肩膀。

亚历山大回头看了一眼赫菲斯提安,后者给了他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王储突然从原本坐的石块上跳了下来,向一旁的小径跑去,他忠诚的伙伴则紧随其后。其他孩子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亚历山大这是要抢先赶到,也追了上去。

“赫菲斯提安,你看我可以驯服那匹马吗?” 亚历山大边跑边问。

“不知道,我还没看见它呢!”赫菲斯提安已经看见了身边的少年骑在马背上的画面。他笑着,兴奋,自豪,像是阳光一样夺目,一位尚且年幼的神灵降临人间。

“我等不及想看看它。”亚历山大兴奋地叫嚷,“让我们再快些,赫菲斯提安!”他冲地太猛了,几乎撞上了面前的羊群。然而他还在呼唤朋友:“再快些!”当他们已经看见一个正值壮年的马其顿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时,亚历山大拉住他的手,指向菲利普旁边母亲的座椅一侧空的座椅:“他们为我留了个位置,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你不必这样说我也不会去别处。”赫菲斯提安喘着气回答。他们跑过几个贵族小女孩,那些姑娘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亚历山大一下子坐到座椅上,脸颊因为奔跑而显出红扑扑的颜色。赫菲斯提安看见了那匹乌黑发亮的马儿,像个骄傲的落魄贵族,被人牵制着却任然高昂头颅,健壮的四蹄踩在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迹。马场对面,菲利普大声吆喝着和马的主人谈价钱,吵着要去亲自试一试是否可以驯服它。赫菲斯提安知道亚历山大正注视着自己的父亲,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好几岁的君主拖着步子走向那匹四个人控制下的马儿。他围着马走了几步,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下手,他甚至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抚摸马头上的鬃毛。突然,那匹骏马长嘶一声,前蹄离地艰难地站起一点点,这直接让菲利普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赫菲斯提安正看得出神,亚历山大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附身。他附在赫菲斯提安耳边说:“我觉得他只是害怕自己的影子。”

赫菲斯提安点点头。

“我想驯服他。我知道怎么做。” 亚历山大继续说,“你觉得我可以吗?”

赫菲斯提安看了亚历山大一眼:“如果我说不可以,你会放弃尝试吗?”他目光里的少年露出一个短暂但却灿烂的微笑,赫菲斯提安看得见他眼角眉梢的骄傲。他凑到亚历山大耳畔说:“你会驯服它,亚历山大,你就要驯服它去了。”说完他起身站好,握了握亚历山大的胳膊。

“……这匹马会在战场上太紧张的,买下它没用……” 菲利普一甩手就要回原来的地方呆着。

“买下它吧,父亲,我可以骑它!”亚历山大站起来说。

赫菲斯提安知道他的父亲并不信任他,并且总会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菲利普果真开了亚历山大几个不好笑的玩笑,然后抱着看戏和教训的心看亚历山大跳下看台,一步步走近那匹烈马。

“你要是你驾驭它,亚历山大,我发誓你就可以驾驭这个世界!”菲利普大声说。

他与那匹马私语,抚摸它漂亮的皮毛。在所有人都为他屏息凝神的时候,亚历山大抓住马的鬃毛翻身骑上了他。赫菲斯提安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那匹马似乎要直立起来,人群惊呼一片仿佛都已经看到了这个不知好歹的王储落马,但亚历山大没有,他好好地呆在马背上,就像是天生属于那里一样自在。他牵引缰绳调转马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夹马腹向远方冲去。

赫菲斯提安旁边的伙伴们欢呼起来,对面看台上的大人们也都为亚历山大所折服,哪怕是他的父亲也不例外。

赫菲斯提安被朋友们拉住,他们握着他的手又跳又叫,拥抱他,在他耳边叫着亚历山大的名字。“我知道他能做到,我早就知道了。”赫菲斯提安拍了拍托勒密的肩膀,“他不可能失败。”

奥林匹亚斯似乎听见了他说的话,目光如炬,地看向他。赫菲斯提安向他的挚友的母亲微微颔首示意。

再后来,奥林匹亚斯王后再一次出现在赫菲斯提安的生命里,亚历山大告诉他他的母亲要求他娶妻。

“母亲告诉我女孩们都说我不喜欢她们,她向我抱怨。” 亚历山大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和赫菲斯提安并排躺在床上,“她们说我只喜欢赫菲斯提安。”

“那是事实。”赫菲斯提安的手指轻轻在亚历山大胸口划过,“你的母亲,她令你困扰吗?”

“有时候——大多数时候是的,亲爱的赫菲斯提安。国王要和欧律狄克结婚了,而母亲原希望我娶了她。她觉得阿特拉斯会从中作梗让我失去继承人的位置,让欧律狄克——他自己的侄女生下的孩子成为马其顿的国王。” 亚历山大一歪头靠上赫菲斯提安的胸口,“而我母亲,每个人都知道她希望我成为继承人。她大概从刚刚怀上我时就这开始样想了。”

“那么你的想法呢?” 

“我?我想成为伟大的人,一个英雄。” 亚历山大不假思索地说。

“这也是你刚刚被母亲怀上时就有的想法,对吧?” 赫菲斯提安的话惹得亚历山大笑了笑。“可是什么才是伟大的英雄呢?”赫菲斯提安抚摸着亚历山大金色的头发,凝视着他看向远方的眼睛,“比如,你愿做最势不可挡的将领吗?引领军队走向胜利,无人可敌。或者,你愿做最伟大的君王,将你的疆域开拓到前人都不曾想象过的地方吗?” 

“当然。” 亚历山大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当然愿意。”

“亚历山大你是一个奇迹,你可以做到一切你想做的事情。你一定会做到。” 赫菲斯提安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你总是如此确定,赫菲斯提安。” 亚历山大自嘲道,“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继位。”

“如果你不相信我,亚历山大,那让我们走着瞧。”赫菲斯提安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对的。”他知道自己的爱人只把他的话当做是安慰,或者恋人之间为了寻找快乐随口说出的甜言蜜语。他错了。“你的荣光就快要降临,阿喀琉斯,你最好早点准备好成为一位伟大勇士。”

亚历山大翻了个身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亲吻着他的身体,在他的耳边呢喃着他的名字,就如那是一个咒语。“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亚历山大叹息道,他的呼吸吹在赫菲斯提安身上,令他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

赫菲斯提安是年轻的贵族,相貌英俊,气质优雅大方,为人正直无私,因此大家喜爱这个小伙子。奥林匹亚斯王后,那个玩蛇的女人,少数人曾见鬼她妩媚的面容,听过她蛊惑人心的声音,她是众人口中的女巫——而赫菲斯提安原本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但是因为亚历山大,这两个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竟奇妙地站在了同一战线。

这个“妖妇” 不会希望菲利普好过,每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菲利普另外迎娶了阿特拉斯的女儿欧律狄克之后,她无疑更急切了。催促亚历山大结婚也好,明里暗里表达自己对欧律狄克的厌恨也好,她像是一只咬牙切齿的母狼,抱着怀里已经没有沾着肉屑的骨头肯的嘎嘎响。王宫里有流言,说是奥林匹亚斯越来越频繁地向神献祭,祈祷菲利普在与欧律狄克生下孩子之前就死掉,或者退一步,只要欧律狄克在生下菲利普的孩子之前死掉就够了。

亚历山大因此与母亲大吵了一架,因为他知道传言是真的。 然而他们之间横亘的怨恨在欧律狄克怀孕后烟消云散,不知为何。

而等到那个倒霉的男孩出生,亚历山大的位置愈发变得岌岌可危了。赫菲斯提安对阿特拉斯了解不多,但他很清楚这是个老狐狸,还是个没把亚历山大放在眼里的老狐狸。他几乎可以说是恨这个肥胖的老家伙,从他在那天晚宴上侮辱亚历山大开始。

被怒火焚烧的亚历山大从宴会厅闯出来,托勒密和其他几个好友原紧紧跟在他身后,但他们在看见赫菲斯提安在他身边后悄悄停住了脚步。

“这一切都不足以令你忧烦,你是亚历山大,而他,只不过是一只会仅仅因为曾羞辱过你而被史官一笔带过的蝼蚁。像他这样可怜的渣滓唯有靠伤害比他伟大得多的人才能被人们记住。”赫菲斯提安快走两步抓住暴怒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你的父亲不可能认可除了你以外的任何孩子,无论你是否屑于得到他的认可——”

“告诉我,赫菲斯提安,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母亲会与他生下我?!” 王储猛地顿住脚步,抓住赫菲斯提安的肩膀,用力过猛,让他的背撞上了回廊一侧的墙壁。

“告诉我,告诉我我会拥有他的疯狂吗?我会和他一样愚蠢糊涂吗?” 亚历山大颤抖着,几乎是贴着赫菲斯提安的嘴唇低声发出抽泣一样的哀鸣,“天哪,有时候我觉得我会和母亲一样狠毒,又和他一样荒淫无度……”

“不,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的肩膀被他掐痛了,他抬起手替亚历山大拨开垂在眼睛前的头发,“我和你在一起呢。”

“我很抱歉,赫菲斯提安。” 亚历山大说着,以他最喜欢的方式吻了他,久久不愿分开。王储的泪水从他们接吻的地方流到了赫菲斯提安嘴里,那咸涩的泪水啊。当然,赫菲斯提安也流泪了,为了他的爱人在这短短一夜之间所受的侮辱和委屈,也为了只有他能看见的,属于亚历山大的荣光。

直到菲利普被刺杀的那一刻,赫菲斯提安才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自己强大的同盟——奥林亚匹斯的存在。她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三角脑袋毒蛇,盘在高处,用眼角睥睨着自己丈夫的死亡。在竞技会开始前,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动与赫菲斯提安联系。她邀请他在观看比赛时站在她座椅旁的位置,那女人提出这一点时仔细看了他几眼,她很高兴赫菲斯提安没有问任何问题,愉快地接受了这个邀请并感谢了她。她知道巨大的变故将要到来,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亚历山大需要他的朋友和爱人在场。

几乎就是在赫菲斯提安在自己的位置站好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凶手,菲利普的男孩,向来倍受宠爱的年轻男子疾步走向国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嘴唇重重地地撞上了国王的嘴唇。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叫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明所以的人群中甚至还有几个傻瓜拍起了掌。直到那个男孩掏出了短匕,刺向菲利普的腰间,又快又狠地捅进他的肚子里,一次,两次,和先前他看到幻影的一模一样。赫菲斯提安跃下看台的几级台阶跑了起来,将骚乱的人群抛在身后,穿越整个竞技场奔向跌倒流血的国王,或者说奔向他的亚历山大。那个年轻的王储跑着穿过门廊,推开一个被吓的尿裤子的仆童跪倒在父亲身边,捧起国王的脸。他的独眼瞪着儿子,嘴巴不肯闭起,想再说些什么,但来自冥府的使者比他利索得多,在他发出半点声音之前带走了他。可怜的亚历山大被突如其来的悲痛和恐惧吓坏了。赫菲斯提安知道。他看着亚历山大低头亲吻了父亲的身体,嘴唇和鼻尖沾上了他的鲜血,哆嗦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头颅放在地上。是时候了,周围闹嚷嚷的一片,希腊和马其顿的人们像是被恶狼冲散了的羊群,惊慌失措地跑着叫着:“国王死了!国王死了!”局面混乱,正如奥林匹亚斯所愿。

“国王还活着!”赫菲斯提安发誓这是他第一次那样粗暴地对待亚历山大而这也必将是最后一次。他几乎是把亚历山大从他父亲的尸体上提了起来,强迫他站稳,将他的手臂高举过头,“亚历山大,菲利普的儿子!国王是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听见自己粗着嗓子喊,“亚历山大,亚历山大!”

于是群羊在他的呼喊中找到了方向,只是眨眼的瞬间,不少人就反应过来了。托勒密最先大喊亚历山大的名字,后来他们的其他朋友也都加入了,接着是看台上,四处逃窜的人们停住脚步,高呼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捡起地上的金冠,套到亚历山大头上,他可怜的朋友的嘴唇仍哆嗦着。“你是国王了,亚历山大,你是国王!” 赫菲斯提安拍拍他的脸,“你听见了吗?你是国王了,亚历山大!”

赫菲斯提安拉着亚历山大的手转向观众席。在那一排专门为菲利普的女眷留的座位上,他看见欧律狄克吓坏了,她长得高挑苗条,像一只受惊的长脚水鸟一样四处张望,双手护着襁褓中的孩子。她的叔叔也还没缓过劲儿来,在涌动的人群中茫茫然的两个人像是插在激流中的木桩头。奥林匹斯则面容地沉静,甚至是以慈爱的目光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早就预料到了,她什么都知道。甚至隔着整个竞技场,赫菲斯提安感受到她的目光似乎正投向自己。她对他很满意,在一片“亚历山大”的呼声中,奥林匹亚斯缓缓扬起了头颅。

看到这张图的一瞬间脑袋里冒出的竟是——比翼双飞?

【贾尼】和Jarvis不一样

#学医救不了贾尼
#Vision视角

我猜大多数读到这篇文章的会是人类,所以我用了大多数人惯用的语法和表达方式,使用了大量的引用和转述,类比和比喻,尽管它们不尽准确。
事情的开端很简单,只是Stark先生从西伯利亚回来后的某一天,当我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他随口的一句:“你和Jarvis不一样。”
我以为这一点显而易见,甚至不需要提起。更何况我曾说过,我不是Jarvis。但即使对此莫名其妙,出于礼貌我仍回答:“是的,先生。我也这么认为。”
而Stark则完全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他进一步说道:“我不认为Jarvis会爱,但是你和Wanda……你得承认这有点不可思议。Jarvis和Ultron都不会陷入情感的纠葛,可是你却爱Wanda——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这很好,而且奇妙。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怎样发生。”
“这也是我所困惑的。”我无法继续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电视的内容上了。我相信Stark不会无缘无故地跟我说这些,“如果我可以配合您弄明白这件事情,我会配合。”
“不不不,这样没什么的。未必要弄明白每一件事。”他一反常态地失去了几乎可以说是标志性的,他的好奇。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语气却多了些无奈,“Vision,你了解Jarvis吗?”
“不。”我老实说道。我的确对Jarvis怀有研究的好奇心,就像人对自己的DNA的执念一样,我们都想了解自己的起源。但遗憾的是,我竭尽全力只找到了那些官方的书面报告和资料。它们非常专业和准确,但在具体程度上仍然有所欠缺。我想要得到更具体的,关于我的一部分起源的认识。因此也我也查看了复仇者们内部的影音图片资料。但事实是,几乎全部资料都来自于Jarvis的公开数据库。就像是一个摄影师的作品里永远也不会拍到自己,那些资料里就连Ultron都要比Jarvis来的形象具体。而Jarvis,他仍是个影子,归根结底这些资料对我并没有帮助。后来因为局势转变,加上我并没有太强烈的欲望去探求关于Jarvis的一切,也没有这样的做,所以我的探索也就此搁置,至今没有被再次提上日程。
“其实……”Stark看起来比平时严肃,他字斟句酌地说,“我觉得你有权了解一部分,嗯,关于Jarvis。我说的一部分其实就是我私人掌握的全部。你有兴趣吗?”
“当然。”我没有说谎,这样回答也不是为了避免尴尬。我看了看Stark。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度敏感,我感到以前他总是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不知道今天他为什么会如此主动。说实话这让我惊喜。我听见他报出一串代码,向Friday下指令调取了一个文件夹,在他的全息桌面上向我展示。我注意到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不知道Stark是怎样完整地记住它以便随时调用。
“里面是Jarvis自己存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特别留下来,他才知道。”Stark说着,踱到桌子的另一头,“他的文件和资料就像是他办公桌上的抽屉,而拉开这个抽屉以后我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暗格,就是它。无论里面放的是什么,我相信这算是J的隐私。”
“您看过吗?”我问道。
“没有。”他回答的很肯定,不像是心虚的样子,“我说了,这是他的隐私。我也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么我……”我以为Stark先生又混淆了:我是我,Jarvis是Jarvis。有时候我就是得对他们一遍遍重申,而在这方面这个未来主义者却比谁都像个只愿活在过去的人,“您凭什么认为我可以看?”
他转身靠着桌面,缓缓开口:“至少他是你的一部分,如果你也不能看的话,那么就没人能了。他没给这加密,很显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况且,我说过,你有权利了解他。这是你应得的。”说完后他回头看我,“需要我回避吗?还是你想回房间一个人看?”
我选择了后者,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那个文件夹。坦白地说,我有些失望。那不过是上万个视频音频,杂乱无章。没有一个直接记录下关于Jarvis的任何活动,没有一个与Tony Stark无关。画面里的他鲜活生动,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更加血气方刚,更加无所畏惧。他与女郎调情;他对着图纸冥思苦想;他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他操作盔甲一飞冲天;他佯作怒态在扬言要把Dummy捐掉;他在绝望中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蓄满眼眶的眼泪最终没有掉下来……那些画面的记录者关注着Stark生活的每个细节,感受着他的情绪,牵挂着他的安危,记录下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不知为什么,在我看视频的时间里,我总会想起监狱里的,我的Wanda。我会想起她对我温柔的注视。从那样的注视里我知道,她爱我,我们彼此相爱。
虽然这些画面对于我可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是看完了所有的视频,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完全枉顾自己的初衷。或者说,我朦胧间认识到,这也是了解Jarvis的方式之一。
最后我想起了Stark说的“我也不想知道”。在我的认知中,声称“不想知道”只会是因为与自己无关,或者是已经知道了答案。虽然没有什么判断的依据,但我认为Stark先生是后者。当然我也相信他从未偷窥。他没有看,但他什么都知道。听起来这很矛盾,但因为这发生在Stark和Jarvis之间,所以在我看来,这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Stark说了违心话。我并没有“和Jarvis不一样”,而他也知道这一点。甚至可以说,我们相似的某个方面,最初来自于他。
当我关闭那个文件夹时,我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的某一部分是如此的温柔,深情和伟大。

【冬寡】Dreams Belong To The Past

番外2(下)

车后面再次响起枪声。Barnes把身边的一个箱子扔进Natasha怀里:“别弄丢。”他自己腾出一只手扶住方向盘:“到我这儿来。”Natasha松开油门,坐到Barnes身旁。

当第一颗子弹从驾驶座后面穿出时,Barnes再次叮嘱Natasha拿好箱子,抱住他的胳膊。他把卸下的车门举在身侧。思索片刻之后,他放开了方向盘,那只手紧紧抱住Natasha。与此同时他和Natasha一蹬车身,两个人同时从车里弹出像弹弓弹出一颗石头,向一侧相对平缓的山坡坠落下去。他们被寒风包裹,身后就是不息的枪炮声,但那只是一瞬间。之后的着陆像是要把Natasha的肺给撞出来。金属摩擦地面拖出长而尖锐的声响,又一声闷响滑进雪地里,又像滑雪橇似的向后滑了十来米,终于撞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停了下来。远处一声巨大的轰鸣伴着爆炸的火光传来,那辆旧皮卡车撞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结束了它光荣的一生。

Natasha先从地上爬起来。她扶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晃了晃发晕的脑袋让自己快些清醒。Barnes把一个箱子打开,从里面拽出一件军大衣扔给Natasha。Natasha披着那件又厚又重的丑陋衣服,Barnes自己则往身上裹了一条毛毯。两个人默默走进积雪覆盖的树林,一起在齐腰深的雪里挣扎着前进,Natasha身后还拖着另一个装武器的箱子。星星还很亮,夜还很漫长。

 

但最终,他们在被冻死之前找到了一间猎人小屋。这在Natasha看来简直幸运的有些不合常理,虽然他们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似乎比一辈子还要漫长。他们刨开门前堆得老高的积雪,Barnes直接扭断了锁,他们推门走了进去。

Natasha从未如此感谢过一盒火柴。如果她还有力气,她简直想对它顶礼膜拜一番。但事实是,她太累了。在火升起来后,她差点直接一头栽倒在火堆边睡着。

那之所以没有发生是因为Barnes叫了她。Natasha半梦半醒间勉强听清楚了他让自己察看他的后背。

Natasha看见那条从肩胛到后腰的,至少三寸的,暗红伤口时,她完全被吓醒了。大概是跳车时被地上的石头或者别的什么别的东西划伤的,它像是一张盘踞在Barnes背上的诡异的巨嘴。深,并且现在仍在流血。“我们得先解决这个。”她打起精神,“你先坐一会儿,我找找消毒的东西。没事的,会有酒的。这儿可是苏维埃……”

小屋里没什么复杂的陈设,Natasha搜了一圈,果然在一张墙角的鹿皮下面找到了一大瓶还剩下大半的伏特加,还有一盒果味软糖。Natasha晃了晃那个铁皮盒子,估摸还剩半盒,但这已经足够幸运了。她拖过那张鹿皮放在火堆旁,让Barnes坐在上面希望比坐在地上好受些。

她把糖递给Barnes,跪在他身后:“先消消毒。”说着她拧开了酒瓶。Barnes应了一声,也晃了晃那盒糖:“橘子味的。”

“糟糕的品味。”Natasha把酒倒在手心,“忍着点儿啊。”她把手放在Barnes的背上,慢慢让酒精流下。暖烘烘的背部在碰到酒精的刹那紧绷起来,Barnes像是一下子变成了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背部上下起伏着。Natasha手上不停,嘴里念叨着无用的安慰话语:“放松放松,Barnes别这样……别这样,你在弄伤自己……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Barnes发出长长的呼气声,那些突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血和着酒顺着他的腰线流下来。Natasha用袖子擦干它们防止弄湿鹿皮或者Barnes的裤子。

“Natasha。”过了一会儿,Barnes叫她。她想他大概是缓过来一些了。“Natasha,替我缝合。”Barnes继续把话说完。Natasha抬起头,看见Barnes递给她的东西——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没有什么糖果,但有几根缝衣针和几团线球。

Natasha曾在红房子里学过一些应急用的包扎缝合的技能,但其中并不包括用缝衣针线为一个完全清醒的人缝合一道从肩胛到腰窝的伤口。但她想了想,还是接过了那个铁皮盒子。她不想Barnes死于失血过多。虽然即使他活下来他们的处境也不见得会比现在强多少,但是她就是想自私地拖上着Barnes,哪怕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她挑了一根趁手的针还有一团扎实的粗线,在酒精里浸了浸。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漫长且痛苦。她把针一次次刺进Barnes的身体,扯紧线让皮肉因为外力重新合拢到一起。Barnes的呼吸声粗重且急,像是波涛一轮接一轮拍打在岩壁上,怕打在她心上。他像一只不断压抑自己兽性的野兽,随时可能转身扑向Natasha咬断她的咽喉。汗水模糊了Natasha的视线,他抬起胳膊用肩膀蹭开眼前的一片清明,又继续手上的针线活计。

最后Natasha凑到Barnes背上,咬断了一小截多余的线头,结束了这场折磨。他们都出了一身汗,彻底筋疲力尽了。

Natasha拿起还剩小半瓶的就猛灌了一口。它像是在Natasha嘴里烧了起来,把睡意微微烧退下去。她撑起身体站起来,尽可能收拾出一片干燥可供睡眠的地方。她真想就这样倒在火堆边睡死过去,但也明白自己并非是最需要休息的那一个。

当她要求脸色苍白如纸的Barnes睡下时,他没有提出异议。于是Natasha顺利地安顿了Barnes,然后盘腿坐在一边,想办法拼命不让自己睡着,又不吵到Barnes休息。酒下肚后带来暖遍周身的热流,加上屋里那一堆暖烘烘的火,Natasha的意识渐渐难以维持肉体的清醒,但她又在睡着前一秒惊醒,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但倦意很快再次袭来。

正当她打算更严厉地处置自己时,一只冰冷的机械臂抓住了她的手腕。Natasha迷迷糊糊听见Barnes的声音。他说:“睡会儿吧。”

不,这可不是睡觉的时候。柴火随时可能熄灭把他们冻死,或者耗尽氧气让他们都死于二氧化碳中毒。外面一定有很多追兵,而且一旦组织和他们联络,他们必须及时回应否则就更没戏唱了——

“Natasha,”Barnes又拉了拉她的手,“睡一会儿。”

就这样,Natasha屈服了。她听从了Barnes的意愿——或者说她自己的。她在Barnes身边躺下,又心甘情愿的被他圈在怀里。
那条金属手臂环在她身上,她听见Barnes梦呓一般模模糊糊又没头没尾的话语:“Natasha,别再在撤退时被发现了,别再偷那么烂的车来逃命了。如果这次活下来,Natasha,以后也别死了。”

那条手臂可真冷啊,可Natasha不愿让他挪开。

“那如果这次死了呢?”Natasha问。

“我们在一起。”

带着这个答非所问的答案,Natasha睡着了,她知道Barns也睡了。多年以后,Natasha再也想不起他们当时是去执行了一个什么任务,又是什么人对他们穷追不舍。她甚至想不起最后他们是否完成了那个任务或者是别的任何细节。但她一直记得,在那样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狼狈的她和更狼狈的Barnes曾经相拥而眠。像世界上所有普普通通的相爱的人那样,相拥而眠。

——————————————END—————————————————

【冬寡】Dreams Belong To The Past

番外2(上)


Natasha用力把油门踩到底,汽车引擎发出一声长长的轰鸣,但又迅速被四周的枪声吞没。手雷在离车不远的地方轰响着炸开,红黄的光芒短暂地照亮前面的路又迅速熄灭。冰冷的风从车前段本该嵌着挡风玻璃的地方裹挟着雪花吹进来,那些细小的冰晶被拍在Natasha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划过。

这大概是Natasha会开车以来她开得最快的一次——事实上,她才刚出师三个月。但她现在不得不把一辆破皮卡车开的几乎飞起来,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逃亡。

又一阵密集的枪声。“Barnes!”Natasha回头看了一眼车兜里的人。他很好,但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反击和掩护在一支车队面前显得十分无力。

“左边……手雷!”Barnes的声音被风撕碎,模模糊糊地传进Natasha耳朵里。她的余光瞟见黑暗中什么飞到了车的左侧,于是她凭直觉飞快地向右打方向,又在车冲出路面前往左转回正路。她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热浪卷着沙土从破碎的后挡风玻璃框里扑上Natasha。她再次回头确认Barnes有没有受伤。他没看她,可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对Natasha吼:“当心你前面的路,Romanoff!”

Natasha再次猛打方向拐过了一个急弯,车轮在结起冰碴子的路面上发出抓地不稳的打滑声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夜晚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却令人毛骨悚然。前面是一段漫长上坡路,她猜他们可以暂时松口气,即使只是暂时。

车开始上坡,后面装甲车的声音仿佛远了,车灯也不再逼人的眼。但敌人还在,他们像饿狼追捕猎物一样,又凶,又狠,又该死的执着。只是全副武装的装甲车太重,在爬坡时输了这辆破皮卡车一着,但下坡时会发生什么?Natasha不敢想。Barnes似乎也松了口气,Natasha听见他身着避弹衣重重往后靠在车身上的声音,还有他长长的呼吸的声音。这一切表明他也许并不好,但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Natasha听见车后面的Barnes在收拾着什么,但她顾不得看。她瞪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坡顶,后背一阵发凉。一旦越过这个小土丘必然又是一场恶战,后面的车很有可能会直接撞上他们,因为这辆该死的皮卡车又破又旧,而且它漏油漏的厉害,这一点是Natasha偷车跑路时所没有发现的。

Barnes往前面的座位上扔了个箱子,然后是另一个。接着Natasha听见他说:“我们得跳车了。”

“嗯。”Natasha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灯光,“什么时候?”

“是时候的时候。”这是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但是事实是没人会因为这个责怪Barnes。太多的时候他们——刀尖舔血的人们——依仗着过人的直觉和第六感或者说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做出决定生死的选择。

天上的星星不停地闪烁着冷光,因为附近没有任何明亮过头的光源而亮的吓人,看上去一团一团的。黑暗与静默之中,皮卡车哀嚎着爬坡。Natasha渐渐可以看见远处覆盖着白雪披戴着星光的山峦。一阵绝望席卷了她全身:没有补给,即使他们幸存,又怎样捱过大高加索山二月的夜晚?

一阵横风灌进车里,车速陡然快了起来。Barnes坐到副驾驶座位上,递给Natasha一把沃尔特。Natasha接过枪,把它按在方向盘上以便把控方向。她又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残破的镜面里,后面白色的车灯逼近着。这时她看见Barnes用那只机械臂卸下了他那一侧的车门,于是她大概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冬寡】Dreams Belong to The Past


番外1(也可以当独立的小短篇看)

一次任务结束后,回程的车上。Barnes开车,Natasha一如往常坐在副驾驶座。她哼唱着歌屈起一条腿歪坐在椅子上,另一条腿百无聊赖地踢着车。不妙的是,她荒腔走板地唱了半天,才从前挡风玻璃模糊不清的反光里看见Barnes在笑。Natasha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即使是以最险恶的心去看,那笑也是不带任何恶意的。它像雪晴后的阳光那样温暖和善,还带着一点点怜爱的认可。可Natasha偏偏觉得这丢脸丢到莫斯科了,但此时停下不唱仿佛更给了他笑的理由,把自己推入更糟糕的境地。她只好红着脸继续。
糟糕的是,胡思乱想害的她又哼走了两个音。这下Natasha 后悔了。Barnes终于笑出了声——看样子他已经憋了有一会儿了。这下Natasha的脸更烧了。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羞愤地瞪了Barnes一眼,可他像是没事儿的人似的目不斜视继续开车。Natasha的目光没人理会,只好转向了窗外。今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晚,但也始终是个春天。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年轻的恋人手挽手小跑着朝剧院远去,,道旁贩卖水果蔬菜的小贩吆喝着招揽生意,疲惫却快活的保姆推着婴儿车,避开放学狂奔回家的孩童。
Natasha的恼怒慢慢消散。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景物,渐渐忘却了刚在的不快。这时,像是停在广场上的鸽子突然拍的着翅膀飞向辽阔高远的天空,车里突然扬起了Barnes的歌声。那是一首Natasha从未听过的德语歌,但她没有打断Barnes。他的声线不算是多美好(这安慰了Natasha),但却唱的格外认真又愉悦,手指轻轻敲在方向盘上为自己打着节拍。
车开出了市区,一直向他们安全屋的方向驶去。但Barnes不知是因为心情大好,又或者是真的非常喜欢这首歌,他一直唱个没完不肯消停,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留声机。
“第十遍,”Natasha嘀咕着说,“你唱了十遍了,士兵。”
Barnes把车停在那栋小木屋前。他伸手摸了摸Natasha的头发:“难听吗?”
“难听死了。”Natasha装出恶狠狠的样子说——虽然他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Barnes笑了。然后他托住Natasha的后脑勺吻了她,而她也没有试图躲开。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树在发芽,小溪在流淌,鸟儿在歌唱,而Natasha可以自由地亲吻自己爱的人。

多年以后,Natasha和Clint在盯梢一个目标时去到了一家不伦不类的餐厅。明明是哥特风的装潢,却偏放一些陈旧古老的只适合在留声机里放的曲子。
在一首歌放到一半时,Natasha突然停下了切鸡排的手。“这是什么?”她指着空气问Clint。
“《莉莉玛莲》,如果你是问歌的话。”说完Clin还跟着哼了两句,“讲一个小兵蛋子出征前爱上了一个姑娘,伟大的爱情,经典的题材……怎么,好听的不行,你要回家搜搜?”
像阳光穿过树的枝叶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一片斑驳。细碎的微光照进心中尘封的故园。
“难听死了。”Natasha听见一个红头发的小丫头赌咒似的说,“难听死了!”
咋暖还寒的春风拂过的树梢,一下一下地敲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按住她的后脑抚摸她的头发那只手……一个个没头没尾的片段被照亮,渐渐浮现在Natasha脑海里。
这时Clint突然低骂了句脏话,丢下餐具向门口跑去。Natasha也看见了,目标正推开门,跑到街道上。于是她也追了出去。跑出餐厅的那一刻,她听见那个歌手不无悲戚地唱着:“只和你,莉莉玛莲。只和你,莉莉玛莲。”
你是谁?从此,Natasha有时会失神地想。你是谁呢,唱着莉莉玛莲的人?